第105章 桥上桥下 (第1/2页)
十三日,雨停了,瓦沟里还在滴水。
史论的题目是《赵奢治税论》。
这一段出自《史记》,她读过不止一回。
赵奢做田部吏,替赵国收租税,平原君家仗着是王族,不肯缴。
赵奢依法治罪,杀了平原君家管事的九个人。
平原君大怒,要杀赵奢。
赵奢对他说:“您是赵国的贵公子,若放纵家里人不奉公,法就削弱了;法弱则国弱,国弱则诸侯来犯,到那时赵国都没了,您的富贵又从哪里来?”
平原君觉得他说得对,把他荐给了赵王。
姜昭先想她赞同的那一部分。
权贵之家可以不缴税,寻常百姓却一文不能少,那法就不是法了。
这一层她不用想太久。她从小听爹和大伯在饭桌上算账。做买卖的人怕税重,可更怕的是另一样:别家托了关系,能少缴、能不缴,规规矩矩的人家,反倒要多担一份。
赵奢不因平原君尊贵就放过他家,这是对的。
可她的笔在“九人”两个字上停住了。
九条人命。
史书里写得痛快。赵奢杀了九个人,平原君服了,赵王也重用了他。读的人一口气读下来,只记得赵奢不畏权贵。
可她若是将来做了官,碰上一桩差不多的事,能只凭这几句话断案么?
平原君家不肯缴税,这九个掌事的人,各自做了什么?是谁拿的主意,谁是奉命办事?抗缴的时候,有没有动手打人?
“用事者”是管家理事的人,不是寻常仆役,说他们全然无辜,也说不过去。
可九个人的罪,未必一般重。
史书只写了“以法治之”。
她不能拿大靖的律条,去量战国时候的刑罚,说赵奢杀错了。
可后人夸赵奢敢执法,是一回事;后人已经知道那九个人个个罪当其刑,又是另一回事。
前一件,史书写了;后一件,单凭这一段看不出来。
她想起那年在清河县的牢里,林三娘一口咬定人是她杀的。供词写得清清楚楚,可供词以外的事,一样也没写。
断一件事,知道错事出了,只是头一步。还得分清楚:谁作的主,谁奉的命,各人担多少。
赵奢可敬,在他不畏贵戚、敢守法度。
可若真有一日轮到她执法,手里的律令,不能因为对方尊贵就放松;也不能因为自己占着理,就把每一分刑罚都用到最重,拿一个“狠”字去换一个“公”字的名声。
敢守法,是一种胆子。
知道刑罚得跟罪责相称,是做官的人另一样不能少的本分。
她重新提笔。
“法行于贵近,民乃知其公;刑当于罪,威乃不伤其正。”
末段写赵奢的胆识。平原君当时动了杀心,赵奢那一番话,是拿自己的命去说的。
这样的处境,她还没有站进去过,可她见过有人站进去:谭知县脱了公服换上老汉的短褐,说“出了事,本官担着”。
交卷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逐篇核过,诗、赋、论,一篇不缺。
诗赋比她预想的多耗了大半日,右手腕子酸得厉害,眼睛也涩,眨一下像揉进了沙子。腰背坐了两天,起身的时候,得扶一下墙。
号巷里的雨水还没干透,砖缝里汪着水,墙角洇出一圈深色的潮印。
隔壁老者也交了卷,提着考篮出来,走得比来时还慢。两个人在巷口碰上了,他看了看她揉手腕的样子,笑了:“小相公,写诗费手吧?”
“费。”姜昭把手腕甩了甩,“比经义费多了。”
“我考了几十年,最怕的就是这一场。”老者拍了拍考篮,“今年这一首,倒是写得还算顺。”
姜昭也笑了。
出了龙门,天边还剩一抹灰白,街上的灯笼已经亮了。她提着考篮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雨后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土腥味。
从前她最怕的就是诗赋,回回都是它拖后腿。这一场写下来,累是累,可那两篇卷子交上去,她心里反而不悬着了。
夜里回到家,她泡了澡,吃了饭,没有翻书,倒头就睡了。
后头还有五道时务策。
十四日一早,天放晴了,风是干的,吹在脸上比初八那日凉了一截。
龙门里,书办照旧冲东边抬下巴,医官照旧问一句“没犯?”,姜昭照旧答“没犯”。这一回谁也没多说一个字,她很快就提着考篮出来了。
玄字号那一间,她闭着眼都摸得到。
前两回进来,她还要抬头看瓦、伸手推墙,这一回熟门熟路,进门就把砚台、笔架、水盂摆回老地方,干粮袋挂上钉子,风炉挪到门口,手一伸,样样都在原处。
坐下去,右手中指那块叫笔杆磨出来的一块红,一碰就疼。
这一场的号巷,比前两场静。
前两回进场,总有人走来走去,号军挨排叫着送水;这一回,脚步声慢了,叫水的声音也低了。
隔壁的老者进来了,考篮放下得极轻,坐下去的时候,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姜昭探出身子,冲他拱了拱手。老者也拱了拱手,冲她笑了笑,笑里也带着倦。
最后一场了。
十五日,天刚亮,五道时务策发了下来。
姜昭从头看了一遍。
第一道问边地屯田,第二道问荐举之法,第三道问江南市镇的牙行,第四道问前朝旧制的兴废,最后一道是《兴桥与旧渡问》。
她理了理各题的头绪,心里把五篇文章的去向大致排定,先从屯田写起。
屯田那一道,她借赵充国的旧事立论,写的是屯田须有地、有水、有肯留下的人,不能只看账上的亩数。
荐举那一道费了些斟酌。
院试那年考的是怎样识人,这一回问的是荐人的人该担什么。
荐错了人,荐主该不该担责?追得太重,便没人敢荐;毫不追究,荐书又成了人情帖子。
她把轻重分清了,才落笔。
牙行她最熟,写得也最快。
到夜里,三道都起了草,只剩第四道前朝旧制,几处沿革的年月她记不真切,便避开无凭的细节,就那一制兴废的得失立论,写完便歇下了。
十六日天还没亮透,起了秋风,她起来誊卷。
四篇文章陆续落到正卷上。
前两场的干粮,她还挑着吃,这一回摸着哪张是哪张,就着凉水嚼下去。中指上那块红,写到后来磨破了皮,笔杆一压就疼。她拿帕子在指头上缠了一道,停下来活动活动手指,待笔握稳了,又接着写。
日头爬过巷口的墙,四篇正卷都誊清了。
她把最后一道题纸展开。
《兴桥与旧渡问》。
“某县临河,商旅往来,多恃渡舟。春夏涨水,屡有覆溺,县议建桥以便行人。
“然渡口数十户世以舟为业,桥成则行旅利而舟户困。若止桥,则往来之患未除;若兴桥,则旧业之民无以为生。问有司当何以处之,使公利得行,而旧业之民不至失所?”
桥。
桥修在哪里,水有多急,桥墩扛不扛得住,她能想到不少门道。真要动工,还得看河底、问匠人、算工料,可总归是她熟悉的事。
再往下读到“桥成则行旅利而舟户困”,她的笔尖停在了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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