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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星语

  第97章 星语 (第1/2页)
  
  麓山里的夜,比平江静得多。
  
  没有河上的桨声,没有巷子里打更的梆子,只有风从后山吹下来,吹得院墙外头的竹子沙沙响。月亮挂在东边的山尖上,又白又冷,把院子照得一片清亮,青砖缝里长出来的草,一根一根都瞧得见。
  
  散了席,姜昭睡到半夜叫酒渴醒了,披了件衣裳起来找水喝。
  
  她推开房门,脚刚迈出去,就站住了。
  
  院子那座凉亭里,坐着一个人。
  
  是二哥。
  
  他穿着一件单袍,也没披外衣,背靠着亭柱,两只手搁在膝上仰着头望着天。月光落在他背上,那一副肩背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了弦、一直没放下来的弓。
  
  饭桌上那个拍桌子、掰手腕、抢她酒喝的人,不知道哪儿去了。
  
  她脚底下那块廊板“吱”地响了一声。
  
  姜砥猛地回过头来。
  
  那一下快得很,快得不像是一个喝醉了酒的人。他的右手往腰间一摸,摸了个空,在那儿停了一停,才慢慢放了下来。
  
  看清是她,他脸上的东西一下子就收住了,又换回了那副笑哈哈的样子。
  
  “昭儿?怎么起来了?”
  
  “渴了,起来喝水。”姜昭拢了拢衣襟,“二哥,你怎么还不睡?”
  
  “吹吹风,醒醒酒。”姜砥冲她摆了摆手,“你那几个同窗太能喝,灌了我好几坛。你快回去睡,夜里凉。”
  
  姜昭在门口站了站,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说:“那你也早点歇着。麓山夜里凉,别坐太久。”
  
  “知道了,知道了。”
  
  她回了屋,倒了一碗水端在手里,站在窗边从窗缝里往外瞧。
  
  二哥又转回去了,又仰起了头。
  
  她那碗水一直端着,到凉了也没喝几口。
  
  第二日一早,院子里“咚”的一声,接着又是一声。
  
  姜昭推开窗,看见二哥光着膀子,在院子当中举崔管家搬出来的那副石锁。
  
  举起来,放下去,再举起来,石锁落地,青砖都跟着震。
  
  晨光照在他背上,背上一层汗,汗底下是好几道旧疤,横的竖的,有一道从肩胛骨一直斜到腰上。
  
  傍晚散了课,焦长风和展鹏举又跑下山来了,扒在院门口瞧了一阵,也撸起袖子,凑上去跟着练。
  
  展鹏举抓起一只石锁,脸憋得通红,才举过胸口。
  
  焦长风抓起另一只,举到一半,“哎哟”一声,扔在地上,差点砸了脚。
  
  “腰!拿腰使劲!”姜砥在旁边笑骂,“胳膊有什么用!”
  
  又一个旬休,一群人陪着姜砥上了山。
  
  看书院看讲堂,看上舍那棵老梅,又爬到后山那块青石上看云。
  
  姜砥走在姜昭旁边,上石磴的时候走在她外头,下石磴的时候走在她前头。路过一处陡坡,二话不说就把她的胳膊拽住了,拽得死紧。
  
  “二哥,我天天走这条路。”
  
  姜砥头也不回:“天天走也得拽着。”
  
  焦长风在后头跟展鹏举咬耳朵:“昭弟这个二哥,跟带小鸡崽似的。”
  
  姜砥耳朵尖,回过头:“说什么呢?”
  
  “说二哥好身手!”
  
  一切都跟从前一个样,说话嗓门大,笑起来震天响,护起人来一点道理都不讲。
  
  可这些日子,姜昭夜里醒过来,隔着窗缝又瞧见过他两回,坐在那座凉亭里,背靠着亭柱,脸冲着院门。
  
  白日里,二哥一刻也不闲着。
  
  天不亮举石锁,吃了饭找人比力气,下午满山地走,走到天黑才回来,回来了还要拉着崔管家问,县城里哪家铁匠铺打的刀好。
  
  她想起那封信里,打了胜仗,只有一句“斩首不多”。
  
  又想起那天在山门口,他把她抱起来转圈,笑得那样响。
  
  灯芯闪了一下,窗缝里漏进来的风是凉的,心口那里却一阵一阵地发紧。
  
  她想过去问一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了,他只会笑着说没事。往后等她屋里的灯熄了才出来,坐得离她的窗子远些。
  
  劝?劝他什么呢。
  
  姜昭把书合上了。
  
  那就陪着。
  
  这一夜,姜昭叫阿栀温了一壶酒,自己披了一件外衫,拎着那壶酒出了门。
  
  姜砥听见廊板响,又回过头来。这一回,他的手没往腰间去。
  
  “昭儿?”
  
  姜昭挨着他坐下了。斟了两盏酒,一盏搁在他手边的栏杆上、一盏自己捧着。
  
  姜砥瞅瞅那盏酒,又瞅瞅她,张开嘴,大约想说一句“小孩子家”,到底没说出来。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他不找话,她也不开口。
  
  风从后山吹下来,竹子沙沙地响,响一阵,停一阵。
  
  过了很久,姜昭仰起头,望着天上。
  
  “二哥,还记得你小时候,老带着我爬树掏鸟窝么?”
  
  “是你非要跟着。”姜砥的眼睛从天上收回来,落到了她脸上,“甩都甩不掉。”
  
  “我如今爬树可溜了。”她说,“书院后山那棵老栗子树,旁人够不着的栗子,都是我爬上去摘的。焦长风说在底下拿衣裳兜,结果兜漏了,砸了他一脑袋刺。”
  
  姜砥哼了一声,“栗子拿衣裳兜,他也想得出来。”
  
  “还有那年下雨路滑,车走不动了。”姜昭接着说,“你怕我去书院误了时辰,又怕我鞋湿了回去叫陈嬷嬷骂,一路把我背到了书院。
  
  “我在你背上干干净净的,你自己半边身子都湿透了,进门叫夫子罚站,站在檐下滴了一地的水。“
  
  “……那是夫子不讲理。”姜砥闷闷地说。
  
  “还有那回,大哥不许你带我下水,说你自己都不会凫水,还敢领着我往河边跑。你不服气,偷偷跑去河里学,叫水呛了好几回——”
  
  “就呛了一回。”姜砥立刻驳她。
  
  姜昭竖起三根指头:“三回。大哥数着的。”
  
  姜砥噎了一下:“……他数这个做什么。”
  
  “你还没学会呢,我就掉进了荷花池。”姜昭侧过头瞧他,“你跳下来捞我,两个人在池子里一块儿扑腾。”
  
  “那是池子里水草缠脚。”姜砥把那盏酒端起来,又放下,“我是下去捞你,又不是自己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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