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事发 (第2/2页)
三婶身子晃了一晃,叫苏梧一把扶住了。
那一夜,姜家的年夜饭没吃完。
前头找人的找人,请郎中的请郎中,巷子对面的屋檐底下,还有人往门里头张望。
姜昭站在廊下的灯笼底下。
胡四二十八天不亮就走了,银子带走了,册子也带走了。
人都走了,还叫人上门收这一笔?邹家那十几两,他至于舍不下吗?
胡四放的钱,三叔知不知道?又知道多少?
年三十,满巷子的人端着饭碗,看着一个女人跪在姜家门口,举着一张盖了姜家三老爷私印的借据。开了春,这句话就会传遍平江:姜家放印子钱,逼得人上了吊。
乡试,要查的是身世清白。
灯笼叫风吹得晃了一晃。
她这才觉出,两只手在袖子里冻僵了。
正月初一,姜家祠堂的门一早就开了。
往年这一日,一家老小穿着新衣裳进去上香、磕头,出来讨红封,满院子都是笑声。今年门口站着两个老仆,垂着手。院子里的炮仗屑没人扫,叫露水打湿了,贴在青砖上,红得发暗。
三叔是后半夜才找着的,大伯带人在城南聚宝坊后头那条窄巷里瞧见了他,蹲在墙根底下,袍子沾了泥,手里拎着一只空酒壶。
聚宝坊的后门,他拍了半夜,没人开。
祠堂里香烛点得亮堂堂的,姜鹤年坐在供桌前那把太师椅上,姜知安、姜知让分站两边,钱惠娘、苏梧坐在下首,何秀珠坐在最末。姜砚、姜昭站在门边。
三叔进了门,看见供桌后头那一排牌位,腿一软,跪下了:“爹。”
姜鹤年没应。过了很久,才开口。
“前年初一,我问你在外头做什么,你说是会朋友,我没拆穿你,你是硕哥儿的爹,我给你留体面,只叫人把你关在院里,是想叫你自己醒过来。”拐杖在青砖上点了一下,“今日我只问你:这两年输的,拿什么还的?”
“起先……是胡四带我去的城南。那些人一口一个三爷,捧着我……我心里有数,回回只揣一点碎银子,输完了就走,从来不赊。”
“有一回,一屋子人围着起哄,说三爷今日手气旺,再押一把。我一把一把押下去,回过神来,身上的银子一个也没了,桌上还欠着。”
“栈房的钱是家里的,我不敢动。”三叔的声音低下去,“我回去……开了秀珠的嫁妆匣子。那对金镯子,是我拿的。她拦着,拽着我的手不放,我一甩……”
三婶坐在最末,把空着的手腕往袖子里缩了缩。
钱惠娘别过脸去。苏梧伸出手,把三婶那只手握住了。
“后来就欠卞三的,越欠越多。胡四说,卞三那里收铺契,先押几处铺子,把窟窿堵上,赢回来就赎……”
姜鹤年问:“押了几处?”
三叔伸出了三根指头。
拐杖从老爷子手里一滑,“咚”地磕在了青砖上。
供桌上的烛火跟着一晃,满祠堂的影子都在墙上抖。
姜鹤年弯腰拾起拐杖,声音哑了:“栈房的钱你不敢动,铺子你倒敢押?”
“栈房的银子走公中的账,账房月月对。”三叔垂着头,“那三处铺子,是爹早年拨在我名下的,契书一直锁在我书房的箱子里。箱子里少了几张纸......没人知道。”
“我关着你,你是怎么出去的?”
三叔的声音更低了:“西墙那道角门……胡四有钥匙。我不出去,他们就要上门要钱,上了门爹就知道了。秀珠堵过我几回门,我推开她走的。”
“昭哥儿头一次回来,接风宴我离席,也是去角门打发人。胡四在门外拿了一包银子叫我塞给那人。”
“外头那些印子钱,你知不知道?”
“胡四说.....说有人家里有急事,要借钱周转,借一回分我一笔。”三叔的喉头动了动,“我收了。”
“头一回拿着那包银子,我想着这一笔,好歹是三房自己进的。”
他闭了闭眼:“所以我没问。”
“我在空纸上盖过印,好些张都是喝了酒以后。后来胡四递来的纸越来越多,我心里发毛,才把印交给了秀珠。”
“胡四一个管家,”一直没开口的姜知让,慢慢地问了一句,“哪来那么大的本钱放债?”
三叔怔住了,像是到这会儿才想起这一层:“……他带我见过一个人。”
“去年秋天,城南一家酒楼的雅间。胡四说是京里来的一位管家,永安口音,一口一个三爷。他说三爷手头紧,只管拿,宽裕了再还。”
三叔顿了顿,眼睛往姜昭那边飘了一下:“他还问了好些昭哥儿的事。跟谁要好,几时下场,听江南传闻说,姜家二房小公子患风疹,问我如今还犯不犯。”
姜知让端到嘴边的茶盏,停在了半空。三婶一脸茫然。
“我什么都没说!”三叔声音有点急。“我也不知道。”
姜昭的后脊一阵一阵地冒凉气,像有人把一捧雪塞进了她的后领子里。
“他说令侄往后是要做大官的。三爷是长辈,手里总得攥着点什么,往后侄儿出息了,也得敬着。”
姜知让把茶盏放下了,像是随口一问:“那管家,姓什么?”
三叔想也没想:“姓刘。”
姜昭抬起眼,正撞上姜知让的目光。姜知让没说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又转回了三叔身上。
“长什么样?”
“白净脸,说话慢条斯理的。”三叔想了想,“喝酒的时候,左手一直缩在袖子里。”
“为什么缩着?”
三叔的手不自觉地往自己袖口上一按:“有一回斟酒,袖子滑下来,我瞧见了。那只手少了两根指头,断的地方齐齐整整的。”
刘。永安口音。打听那个疹子。
三样凑在一处,她头一个想起来的,是望春楼那个刘干办。
可满天下姓刘的人多了去了。
一个缩着手的管家,她连脸都没见过,三叔说的是不是他,她拿不准。
供桌上的烛火跳了一跳。
姜知让没再问,转过头,看着那一排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