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君礼 (第2/2页)
陆沉继续转过身,沙泽坐在武将席位之上,正咧嘴露出毫无顾忌的笑意,眼中甚是欣赏之意。
陆沉清了清嗓子,正色开口:“沙老首领昔日被小子七擒七……”
“慢着!停下!”
沙泽原本黝黑的脸皮腾地一下涨红,整个人猛然站起跨步而出。
他三两步走到陆沉面前,左顾右盼,随即咬牙切齿道:“适才在堂外不是都说好了是三次吗!你怎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胡言乱语!老夫南诏之主这张脸面还要不要了?”
他眼角余光见齐衡嘴角微扬,顿时有些挂不住,轻轻咳嗽两声。
“咳咳!行了行了,南诏那点事我从来没跟你计较过,不然也不会让蛮儿跟着你,你我心照不宣即可,休要再提!”
陆沉嘴角微动,亦不再打趣,正色退步,向着沙泽躬身一礼。
沙泽赶忙伸手在陆沉臂膀上轻拍了一下,顺势将他拉起,哈哈大笑两声:“哈哈哈!好小子,老夫没看错人!”
言罢,他心满意足地晃荡着坐了回去。
陆沉平复呼吸,移步走到唐风面前,又转头看向堂侧的垂帘。
“昔日,圣人入蜀,四处搜寻长公主,唐爷与凤姨商议要将小鱼儿赶出蜀州,却又暗中遣人引她入江州,实则是让红巾匪安置在太平县之侧,以作助力。
否则,当初郑三震领江州节度使之职,凶险比之蜀州不遑多让,岂会让她来江州。
其后我入蜀,唐爷更是在险峻山道间隐匿跟随。二位长辈暗中庇护之心,陆沉铭记于心!”
他躬身向着帘后凤姨与唐风深拜而下,同样行晚辈之礼。
唐风站起,咧开大嘴大笑起来。
“陆小子,不要跟我来扭扭捏捏这一套!老子跟陆蛮子那是生死兄弟!你他娘的要是烂泥扶不上墙,被县兵杀了老子都懒得去替你收尸,人各有命!
但你小子既然想要给天捅一个窟窿,老子这把老骨头杀敌还是没问题的,就陪你战上一场!嘿嘿!”
唐爷豪言壮语刚说完,唐风突然觉得一股莫名的凉意,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回身坐下,小声嘀咕。
“见鬼,这堂里怎地净漏阴风?”
垂帘后,凤姨缓缓收回落在唐风身上的冷峻目光,只隔着薄纱对陆沉微微颔首。
陆沉站直身躯,望向缩在角落里的贺守成与吴能。
“贺司马孤身周旋于恭州府衙数十年,忍辱负重以护百姓,助我败郑三震。吴参将乃是赵家军余部,替我与幼虎遮掩行踪,大恩亦难还!”
陆沉同样躬身分别一礼,贺守成与吴能连忙起身还礼,连称不敢当。
陆沉看向了左侧一直等着他言语的韦禄,韦禄早就等着了,见陆沉看过来,眼皮忍不住跳动一下,身子微微后仰欲要接受陆沉的感激。
陆沉沉吟两息,方才开口:“韦相之恩,不在小子一人,而在社稷万民。”
韦禄挑了挑眉,这开头之言倒是让他畅快,按捺住心里的欣慰喜悦继续听他言语。
陆沉继续说道:“昔日虽被我等设下计策蒙在鼓中,却竭力保全了洪州千万百姓免受兵戈。虽常有揽权争位之私心,大节之上却未失忠义!
平日里虽多有怨言、絮叨不休,但经手政务向来井井有条,未曾出过半分差池,其左相之位果然并非虚名……”
“停停停!赶快打住!”
韦禄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听得自己血气上涌。
他翻了个白眼,胡子一抖一抖地不忿道:“陆大人,老夫求你嘴下留情!方才你对齐衡老儿皆是‘长辈羽翼’,怎地到了老夫这里,就成了‘私心杂念、啰嗦抱怨’?你若是编不出好话,大可不必强说!”
一旁的齐衡眼皮未抬,慢悠悠地吐出一句:“一介降臣,能得这般评语,已是陆沉给你这老匹夫留三分体面。若依我看,皆是实情。”
“齐衡你这老匹夫!休得在此胡言乱语!”
韦禄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指着齐衡的鼻子就要破口大骂。
齐衡冷冷瞥了他一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见韦禄吃瘪依然足矣,全当他胡乱狂吠。
眼见两位大人又要当堂撕破脸皮,陆沉哭笑不得,连忙一步抢上前去,朗声道:“韦大人昔日传授小子王霸之策,字字珠玑,小子受益匪浅,谢韦大人指点之恩!”
言罢,陆沉一揖到底,动作奇快,不等韦禄继续发作,便已直起身子退开两步,生怕被两人误伤。
韦禄一口闷气堵在嗓子眼里,憋得满脸通红,恶狠狠地瞪了齐衡一眼,气哼哼地甩袖坐下,想着什么时候得重新扳回一局。
堂内众人忍俊不禁,凝重之意再次消弭。
至此,全场还剩下一道“关”。陆沉转过身,迈步走到右侧那道身影面前。
萧老侯爷端坐许久,林武起身于一旁而立,萧策神色冷峻,萧老爷子自始至终如老僧入定,岿然不动。
这位历经两朝风浪的老侯爷,面上看不出喜怒,整个人沉静如渊,唯有一双历经风霜的眼睛,静静审视着眼前的年轻人。
议事堂内再度安静下来。
空气中落针可闻,众人皆知,这位大虞武侯,才是今日府议试探之中最沉重的一座大山。
陆沉立在萧定远身前三步处,掌心微微渗出细汗。萧老爷子目光,与当初在蜀州行宫深夜相见时一模一样。
一老一少就这般静默对视,萧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神情紧绷。
良久,萧定远主动开口,声音沙哑低沉,直透人心。
“你路还在否?”
陆沉听闻此言,有些诧异,在蜀州行宫那夜,萧定远亦是这般发问。
那时,他问的是一个山贼,前路极为艰难,问他可有与天下诸侯相争的坚定决心。
而今日,在这节度使府中,他问的,是这个已然是六州之主的陆沉、是否还记得当初踏上这条路的初心。
陆沉立在原地,并未立刻作答。
堂外的阳辉顺着门缝钻进来,在他脚下投下一道斜长的人影。
过了数息,陆沉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回老侯爷的话,小子的路,从未改过。”
他抬起头,坦然迎上萧定远的审视。
“但小子今日之忐忑,与昔日身在蜀州之时无异!这一路走来,看着身侧聚拢之人越来越多,身后百姓亦是千万,小子如履薄冰,不敢有丝毫懈怠!”
陆沉侧过身,抬手指向台阶之上那张空悬的主座。
“诸公请我进位为尊,但在小子眼中,那个位置非是权柄,亦非尊贵。而是压在头顶的万仞高山,是脚下深不见底的惊涛骇浪。
小子对那个位置,唯有敬畏,没有贪恋。”
萧定远看着他,眼中泛起波澜。
老侯爷缓缓合上眼睑,身躯微微后靠,再度恢复了那副泥塑木雕般的姿态。
“老夫,会盯着你的。”
昔日行宫之中,他是因女儿萧婉儿而说出此言。
今日节度使府内,他因何而说,唯有陆沉自己去想了。
陆沉整理衣冠,双手抬起,神情肃穆,对着萧定远深深拜伏下去。
萧策与林武随之起身,肃立于老侯爷身后,抱拳回礼。
陆沉最后看向角落的那道身影,他也没有将她落下。
徐青青站于立柱旁,身影在光暗之间隐匿。她瞧着陆沉冲自己拱手行礼,她动作有些僵硬,但也跟着抱拳回礼。
此举让陆沉神情一愣,随即莞尔一笑,心里则是......暗自痛快!徐青青这恶婆娘,今日也对自己如此态度,有种扬眉吐气之感。
待陆沉直起身子,只觉得浑身通畅,心中悬着的大石落下,再无顾虑,亦无迟疑。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走向议事堂紧闭的厚重木门,在门前三步处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向众人。
晨光穿透门扉的缝隙,打在他身上泛起一圈光晕,身形笔挺如松,面容温和明朗。
陆沉声音洪亮,道出最后一言,回荡在议事堂之中。
“今,兵戈未息,满目疮痍未止!天命归属未定,万民之心未安!此等境地,我陆沉若妄称尊号,何以对天地?何以对黎民?我心惶惶不可终日!”
满堂之人齐齐抬首,屏息凝神。
“待到刀剑归鞘,弓矢归库之日,放战马于西夷之野,散牛羊于北蛮之原!天下无饿殍,四海无战事,方可称武功告成!”
陆沉神色决然,一字一顿。
“今日府议且止!若有进位之论,待天下大定之日,行之未晚!”
言罢,陆沉不再看众人的神情,猛然转身,双手一把拉开了两扇木门。
吱呀一声响动,门外积蓄已久的漫天阳辉倾泻而入,将陆沉整个人包裹在一片耀眼的金芒之中。
门外庭院中,铁牛提着陌刀,咧开大嘴大步跨出,沙蛮儿扛着狼牙棒,紧随其后。
陆沉迎着破晓的朝阳,迈开大步,踏出议事堂的石阶,径直朝节度使府大门而去,身形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