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名字 (第2/2页)
“在一个屋子里。”她说,“屋里有两个人。一个念,一个写。”
“念的人念得顺么。”
那人摇头。
“念到中间,他停了。”
“为什么停。”
“因为写的人说了一个字:慢。”
叶孤鸿在她对面坐下。
“然后呢。”
“然后他们改了。”那人说,“改的时候念的人没念,可写的人在纸上动了。”
“你怎么知道他在动。”
“我听得见。”那人说,“我在绣。绣的时候一针一针都要数。他们那边一动,我这边的数就乱。”
“乱了几次。”
“两次。”那人说,“第一次是那一页上中间那一行。第二次是末尾一行。”
“第二次怎么了。”
“第二次,”那人说,“他把末尾那一行划掉了。”
叶孤鸿看着她。
“你绣的是改过之前的,还是改过之后的。”
“改过之后的。”
“那你怎么知道有改过之前的。”
那人把绣布翻过来。
布的背面,线是乱的。
在布的最下头,有一行线,比别的行粗。
“这一行是拆了重绣的。”她说,“我在这一行上拆了两次。”
【切换】临安城 · 教坊司 · 后院 · 午后】
顾惊澜去过一趟教坊司。
她没有进门。她站在后院门外等。
柳眉生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铜盆。
“你来做什么。”
“问你一句话。”
“问。”
“一个人要是十几年没说过南边话。”顾惊澜说,“她还说不说得回来。”
柳眉生把盆搁在墙头上。
“说不回来。”
“一点都说不回来。”
“说得回来。”柳眉生说,“可说得不好。她会把字放在错的地方。”
“什么叫错的地方。”
“比如她说‘你吃饭了’。”柳眉生说,“宫里的人说‘你用过了么’。她要是两种都记得,就会说成‘你用过饭了么’。”
“这一句有什么破绽。”
“有。”柳眉生说,“这一句不南不北。”
顾惊澜记住了。
“还有一样。”
柳眉生看着她。
“她要是有一样东西带在身上,”她说,“那东西就比她的嘴可靠。”
“什么东西。”
“什么都行。”柳眉生说,“一个碗,一把梳子,一块布。人在北边待久了,会把身上的东西看成自己的一部分。她说的话可以是学的,她带的那个东西不是。”
顾惊澜站在那儿。
“你为什么要跟我讲这些。”
柳眉生把盆端起来。
“我这一行,”她说,“看的人多。看多了就知道,一个真东西,它总是有点不合规矩的地方。”
她进了门。
走两步,她回头。
“让她少说话。”她说,“她每说一句,就露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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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吏把那块牌子写好,挂在墙上。
墙上挂着五块牌子。
五块牌子上都写着同一句话。
往越州。
写完,他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记完了,他把册子合上。
进来一个人。
“路上要不要派人看着。”
“派了。”老吏说,“两个皂衣跟着。”
“那两个我没见过。”
“你见不着。”老吏说,“他们不在这间屋子的册子上。”
那人懂了。
他退出去了。
老吏把灯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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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国长公主派了伴当出去。
伴当去了一个多时辰才回来。
“看见了么。”
“看见了。”
“长什么样。”
“瘦。”伴当说,“脸上有霜裂的口子。手很粗。”
“粗。”
“指头粗,可指甲修过。”
公主坐在灯下。
“她在干什么。”
“数砖。”
“数得快还是慢。”
“慢。”伴当说,“一块一块地摸,摸到了才数。”
公主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
“慢的是真的。”
伴当不敢接。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么。”
“臣不知。”
“我数过。”公主说。
伴当抬起头。
“我数过东西。”她说,“我数过床帐上的穗子。”
“公主……”
“穗子一共三百零四根。”她说,“我数了七年。”
屋里很静。
“数完了么。”
“没有。”她说,“数完了就没有事做了。”
她把手放在桌上。
桌上是有木纹的。
她的指头在木纹上走。
走了一道,又走一道。
“她明天走。”
“是。”
“送到哪儿。”
“说是南边。”
公主点了一下头。
“南边好。”
“公主怎么知道南边好。”
“南边不下雪。”她说。
她把手收回来。
“你出去吧。”
伴当退下去。
门关上的时候,公主又说了一句。
“她数砖数了八年。”
“是。”
“八年。”她说,“我数穗子数了七年。”
“多一年。”
“多一年。”公主说,“多一年就够了。”
【切换】临安城 · 城西小院 · 夜 · 闻人默与少年】
少年在闻人默掌心上写了一个字。
先写「真」。
闻人默摇头。
少年抹掉,写「假」。
闻人默也摇头。
少年停住了。
“你要问我,怎么分真假。”
少年在他手上点了一下。
“我不分。”闻人默说。
少年又点了一下,点得重。
“你要我说,我就说一句。”
少年等着。
“真的东西有一个毛病。”闻人默说,“它不整齐。”
少年把手收回去。
“假的东西太整齐了。”闻人默说,“假的东西处处都对。真的东西总有一处不对,那一处不对,是因为它没有被人安排过。”
少年在桌上写了三个字。
推过来。
写的是:她整齐么。
闻人默看不见那三个字。
可他知道他写了什么。
“她乱。”他说,“她数砖数得那么齐,可她这个人乱。她怕生的门,她转碗,她吞字。这些都没有人替她安排。”
少年又写。
写的是:那为什么要杀她。
闻人默没有答。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
“因为真的人只有一个。”他说,“多出来一个,前头那个就要变成假的。”
【切换】临安城 · 城西小院 · 夜】
出发前一夜。
那人把少年叫过来。
她让他写一个字。
少年写了。
她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她又让他写。
少年这次写的是「南」。
她点头。
她把那页绣布从怀里拿出来,递给叶孤鸿。
“你拿着。”
“为什么给我。”
“我拿着,”她说,“他们说我伪造的。”
“我们拿着呢。”
“你拿着,”她说,“就是别人给的。”
叶孤鸿把布接过来,收进怀里。
“还有一样。”
她把脚上的鞋脱下来一只。
她拆开鞋底的里衬。
里头有一小片东西。
是一片瓷。
瓷很薄,青的,边上有一个缺口。
“这个是什么。”
“一个碗上的。”她说,“那个碗我带了八年。前年在江上翻了船,碗碎了,我捡了这一片。”
“你为什么留着。”
那人看着那片瓷。
“它上头的颜色,”她说,“我小时候见过。”
叶孤鸿把瓷片接过来,在灯下看。
瓷的背面,用针划着一个很小的记号。
是两个字的一半。
【切换】临安城 · 城墙根 · 夜】
叶孤鸿一个人去了城墙根。
他走到她数过砖的那一段。
雪又落了一层。
他蹲下来,用手把雪拂开。
砖露出来了。
他从下往上,一块一块地看。
看了十几块,他停住。
他摸到了一道痕。
痕很浅,是指甲划的。
划在一道砖缝上。
他往左看。
隔了十块砖,又有一道。
再隔十块,又有一道。
他站起来,往前走。
走了三十几块砖,他数到第四道痕。
痕划得很整齐,每隔十块一道。
他往回走,又数了一遍。
一道。
两道。
三道。
四道。
往左还有一道。
他数到第五道的时候停住了。
那一道划得比前四道都浅。
浅得像划的人划到一半,手就停了。
那不是力气不够。
那是有人来了。
她划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就没有再划。
叶孤鸿在那道浅痕前蹲了很久。
他把手指按在痕上。
痕是斜的。
她当时的手,是从右边往回缩的。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这不是数砖。
这是记账。
她在墙上留了行。
她不会写字,她就用指甲在砖上做记号。每十块一道,一道就是一笔。
她把这面墙,当成了一本册子。
她怕她自己没了,这面墙还在。
墙在,行就在。
行在,就有人知道她来过。
叶孤鸿没有把那些痕拂掉。
他往后退了两步。
雪落下来,慢慢地,把那些痕盖住了。
【切换】临安城 · 城西小院 · 夜】
顾惊澜把行李打好了。
两身旧衣裳,一双鞋,一小袋干粮。
她把干粮分成两份。
一份放进自己的包袱。
另一份拿到里屋,搁在那人的铺边。
那人看着那袋干粮。
“这一份是给我的。”
“是。”
“这一趟往哪儿走。”
“南边。”
“南边好。”那人说。
“为什么好。”
“南边没有雪。”
顾惊澜站在门口。
“到了地方,”她说,“会有人来看你。看完就没事了。”
“看完我就回家了么。”
顾惊澜顿了一下。
“看完你就没事了。”
那人没有追问。
她躺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
“如果有一天有人问我姓什么。”
“嗯。”
“你别替我答。”
顾惊澜站在门边,没有动。
外面的雪,又开始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