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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三日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三日 (第2/2页)
  
  里子上,靠左边,有一行淡墨。
  
  墨很淡,是写的时候蘸水太多,或是年久褪了。
  
  那行字很短。
  
  只有五个字,第二个字和第四个字已经看不清。
  
  看得清的是:三月十七。
  
  老内侍的头还贴在地上。
  
  “太后。”
  
  “讲。”
  
  “那一夜出宫门的,”他说,“臣认不得她的脸。”
  
  “嗯。”
  
  “可臣记得一件事。”他说,“她跨门槛的时候,把怀里那样东西往上托了托。”
  
  “托了托。”
  
  “托了托。”老内侍说,“怕磕着。抱东西的人,怕磕着,就是心疼。”
  
  太后把褂子叠起来。
  
  叠得很慢,四道边对得很齐。
  
  “她往哪儿走的。”她问。
  
  “臣不知道。”
  
  “门籍上记的是西华门。”太后说,“西华门出去,对着西大街。西大街往南,是众安桥。”
  
  她顿了顿。
  
  “她往南走的。”
  
  【切换】慈宁宫 · 次日 · 老宫人】
  
  老宫人的说法跟老内侍不一样。
  
  太后问的,是另一个人的耳朵。
  
  “那一夜四更。”
  
  “回太后,”老宫人说,“四更打了。”
  
  “你记得打了。”
  
  “臣记得。”老宫人说,“臣住在东廊,四更的鼓声听得见。”
  
  “打四更的人是谁。”
  
  “是新换的一个小内侍。”
  
  “他打得好不好。”
  
  “打得不好。”老宫人说,“四更的鼓点一般是二十下。他只打了十七下。臣还数着,以为他后面还要补,后来没有补。”
  
  “后面呢。”
  
  “后面就是五更了。”
  
  太后闭着眼,听完这一段。
  
  “两个人,”她说,“一个说没打四更,一个说打了四更,只打了十七下。”
  
  “臣不敢说谎。”
  
  “我知道你不敢说谎。”太后说,“他也不敢。”
  
  她坐了一会儿。
  
  “两个人记得的东西不一样。”她说,“不是谁在撒谎,是那一夜的事,本来就少了几样。”
  
  老宫人不敢接话。
  
  “十七下。”太后说,“差三下。”
  
  “是。”
  
  “你去问问,”太后说,“打十七下的人,为什么停。”
  
  “太后,那个人——”
  
  “怎么了。”
  
  “那个小内侍,第二年就没了。”老宫人说,“是病。”
  
  殿里静了很久。
  
  太后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那就问不到了。”
  
  【切换】临安 · 城西 · 一处旧宅 · 午后】
  
  门籍上那三天的名字,顾惊澜都查了。
  
  十七日入宫的四个内侍,两个已经死了。一个是建炎四年病死,一个是绍兴二年病死的。
  
  出宫的十一个人里,有一个还活着。
  
  姓梁,现在在城里一处旧宅住着,六十多,眼瞎了一只,靠人送饭。
  
  顾惊澜去了。
  
  老人坐在堂上,听见脚步,问是谁。
  
  “推勘院的。”
  
  “推勘院。”老人说,“我不认得推勘院。”
  
  “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建炎三年三月十七。”
  
  老人没有动。
  
  “那天夜里的事,我不记得。”他说。
  
  “我还没问。”
  
  “你不用问。”老人说,“你们来问我的都问那一句。”
  
  “哪一句。”
  
  “问我那一天,谁出的宫。”老人说,“我告诉你,我不记得。”
  
  “你记得的。”
  
  “我记得。”老人说,“我记得的东西,说出来,我这只眼睛也得没。”
  
  他抬手摸了摸那只瞎了的眼。
  
  “这一只,”他说,“是那一年撞的。”
  
  “撞在哪儿。”
  
  老人不说话了。
  
  顾惊澜在堂上站了很久。
  
  他把带来的东西搁在案上——一包糖。
  
  “我下次来。”他说。
  
  “不用来。”
  
  “我来。”顾惊澜说,“下次我什么也不问。”
  
  他出门的时候,听见身后老人把糖包拆开了。
  
  纸响了一声。
  
  【切换】旧档房 · 廊下 · 傍晚】
  
  夜里之前,顾惊澜和叶孤鸿在旧档房外头说话。
  
  “名册上的事,能想到哪一步。”
  
  “想到这一步。”顾惊澜说,“那一夜出宫门的人,怀里抱着东西,走的是西华门。门没关严。”
  
  “门没关严说明什么。”
  
  “说明她不敢回头关门。”顾惊澜说,“回头关门,门轴要响。夜里门轴响,整条廊都听得见。”
  
  “她知道这个。”
  
  “她知道。”顾惊澜说,“她还知道四更什么时候打。她走的时候,四更那个新内侍还没打鼓。”
  
  “所以她不是外头进来的。”
  
  “她不是外头的人。”顾惊澜说,“她是宫里的人。她知道自己从哪个门走不会被拦住,她知道自己走过的那一段廊什么时候没有人。”
  
  “宫里的人,抱孩子出去。”
  
  “宫里的人,”顾惊澜说,“只有两种时候会抱着东西走夜路。一种是送东西进去,一种是送人出去。”
  
  “她送的是人。”
  
  “她送的是一个三岁的、不会说话的孩子。”顾惊澜说,“她抱的时候托了托,怕磕着。”
  
  叶孤鸿看着自己手里的灯。
  
  “这件事能查到底吗。”
  
  “能。”顾惊澜说,“一百步已经到了九十九步。”
  
  “最后一步是什么。”
  
  “最后一步是问太后。”顾惊澜说,“可这一步,不能由我走。”
  
  【切换】慈宁宫 · 夜 · 二十七座桥】
  
  老宫人那天夜里被叫进殿里。
  
  太后让她坐。
  
  “临安的桥,你数过吗。”
  
  “臣没有。”
  
  “临安城里,有四座桥最要紧。”太后说,“众安桥,棚桥,通江桥,还有一座,叫望仙桥。”
  
  “太后记性真好。”
  
  “不是我记性。”太后说,“是那几年在南边,有人跟我讲过。”
  
  “谁讲的。”
  
  太后没有答。
  
  她看着窗子。
  
  “众安桥过去是卖炊饼的。”她说,“棚桥底下有一家卖线的。通江桥的西边有一口井。望仙桥的西头有一户人家,门口种了两株石榴。”
  
  老宫人听得心里发凉。
  
  她说的这些,都是二十六年前临安的旧景。
  
  “太后……”
  
  “我记这些做什么。”太后自己说,“我是怕。”
  
  “怕什么。”
  
  “怕回来的时候,认不出临安。”她说,“要是不认得,我就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她把眼睛合上。
  
  “你把二十七座桥的名字,一个一个念给我听。”
  
  【切换】临安 · 城西旧宅 · 第二次】
  
  顾惊澜第二次去,什么也没问。
  
  他带了一小坛酒。他坐在门槛外头,把酒倒了两碗,自己端一碗,另一碗搁在门里。
  
  老人闻见酒味,坐了起来。
  
  两个人一里一外,喝了半个时辰,谁也没说话。
  
  酒喝完,顾惊澜起来要走。
  
  “坐着。”老人说。
  
  顾惊澜坐回去。
  
  “你没有问我。”老人说,“那我说一件。”
  
  “讲。”
  
  “西华门的门轴,那一年换过。”老人说,“四月里换的。”
  
  “为什么换。”
  
  “因为旧的响。”老人说,“旧门轴一开,吱一声,半条廊都听得见。宫里怕夜里有人开那道门,就把门轴换了。”
  
  顾惊澜的手指在膝上停了下来。
  
  “新门轴开的时候响不响。”
  
  “不响。”老人说,“开的人手上有数,门就不响。只有一种时候会响。”
  
  “什么时候。”
  
  “从外头往里推的时候会响。”老人说,“新门轴做得紧,得抬着推。抬着推,门扇压轴,压出闷响。从里头开,是用手拉的,拉的力是往外的,轴不受压。”
  
  顾惊澜把这两句话在心里过。
  
  “大人,”老人说,“我不认字,门轴这句话我记了二十多年。因为那一夜,我听见了两声。”
  
  “两声。”
  
  “一声是有人开门出去的。”老人说,“还有一声——是从外头往里头推。”
  
  “推的人想进来。”
  
  “推的人不想进来。”老人说,“他是把门推上。推上以后,门就关了。”
  
  他伸出手,摸到碗,把碗推到一边。
  
  “所以那一夜从门里出去的,”他说,“不止一个人。前头那个抱着东西走的,后头有一个人替她把门推上了。”
  
  【切换】临安 · 老内侍的住处 · 夜】
  
  老内侍出宫以后,住在城东一间小屋里。
  
  屋里有一根槌。
  
  槌是打更用的槌。木头,一头包布,包布的布磨破了。
  
  “李伴,”顾惊澜问,“这根槌你留了多少年。”
  
  “二十六年。”
  
  “宫里的更点不是用鼓么。”
  
  “鼓是大的,露天的。”老内侍说,“廊底下的更,用这个。”
  
  “你留着它做什么。”
  
  老内侍把槌拿在手里,握了握。
  
  “臣没有别的东西。”他说,“臣在宫里三十年,管的就是更点。出来了,手里不握个东西,夜里睡不着。”
  
  “你晚上还打更吗。”
  
  “不打。”老内侍说,“臣现在夜里醒了,就把槌握一会儿。”
  
  “握着做什么。”
  
  老内侍想了想。
  
  “当年那一夜,”他说,“臣没有敲四更。”
  
  他把槌放在膝上。
  
  “臣记不住别的。”他说,“臣就记得手里的东西有多重。一个人一辈子只做一件事,那件事就长进手里了。”
  
  【切换】本章末 · 旧档房 · 夜】
  
  当天夜里,顾惊澜在灯下把门籍又看了一遍。
  
  名册补全以后,那一行是:
  
  子时三刻,西华门,任氏。
  
  他把纸翻过来。
  
  门籍的背面,纸很旧,背面原本什么也没有。
  
  可是对着灯一照,背面有两个字的划痕。
  
  不是墨写的。是有人拿指甲,在纸背上一笔一笔划出来的。划痕压在纸里,正面看不出来,对光才现。
  
  划的是两个字。
  
  往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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