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当着三千人交出钥匙 (第2/2页)
“封了的东西才进柜子。”
“活的东西留在这儿。”
早上七点二十分。
屠有德弯下腰。
他把那六本抱起来。
六本压在一块儿,有分量。
他往上托了托。
“这是第几件。”陈九斤问。
屠有德愣了一下。
“什么第几件。”
“这六本进柜子,在你们那本查阅簿上是第几件。”
“进柜子不用登。”
“登记的是借出来的。”
“那我请您加一样。”
“加什么。”
“加一行:哪一天,谁交的,交进来几本,从第几本到第几本。”
“往后有人要看,他先看这一行。”
“看了这一行,他就知道这六本是哪一天进去的。”
“不知道哪一天进去的,往后有人说这六本是后来放进去的,您说不清。”
屠有德抱着那六本。
“我加。”
“第三样。”
陈九斤转过身。
台阶上头。
阮玉兰站在那儿。
她手上是一本深蓝的簿子。
封面包过布,布边磨出了毛。
她走下来了。
她走到台阶最底下那一级,站在他旁边。
“这一本是第一百四十七天开的。”陈九斤说。
“那时候它记的是一号楼。”
“现在它记的是七栋楼。”
“上头一共多少笔。”
阮玉兰把簿子翻到最后。
“一千一百零六笔。”
“昨天夜里点的。”
“一千一百零六笔。”陈九斤说。
“这一千一百零六笔里头,有三样。”
“一样是这个园区欠人的。”
“一样是人欠这个园区的。”
“一样是人跟人之间的。”
“今天我走。”
七点四十分。
“这一本还在。”
“往后有人会说一句话。”
“他会说:我那一笔,我自己去要。”
“今天我立最后一条规矩。”
院子里那三千人,前头几排的人往前挪了一点。
“这本上记的,谁也不许自己去讨。”
“等法院。”
院子里静着。
第五排还是第六排,有一个人开口了。
“要是等不来呢。”
陈九斤看着那个方向。
“那就一直记着。”
“记到哪一天。”
“记到有人来问的那一天。”
“要是没有人来问呢。”
“那就记着。”
“我把为什么不许自己去讨,说清楚。”
“自己去讨,讨得回来的,是拳头大的那个。”
“讨不回来的,是本来就讨不回来的那个。”
“讨到最后,这一千一百零六笔就成了几十笔。”
“剩下那一千多笔,没有人再提。”
“那这一本就白记了。”
“记账不是为了讨。”
“记账是为了到那一天,有人问:那四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时候这一本翻开。”
“一笔一笔都在。”
“大的在,小的也在。”
“拳头大的那个在,拳头小的那个也在。”
陈九斤转过身。
阮玉兰站在他旁边。
“这一本交给您。”
阮玉兰把它抱在怀里。
她抱得很紧。
“陈九斤。”
第一百五十天,她叫过一回。
第二百九十八天夜里,登记处,她叫过一回。
今天是第三回。
“嗯。”
“东西我收着。”
“嗯。”
她没有再往下说。
早上八点零五分。
陈九斤把怀里那个本子拿出来了。
他翻。
他翻到第二百九十八天那一页。
那一页上有一行。
第二百九十八天,晚上十一点零九分半,登记处。
那一行后头是空的。
他把那一页转过来,给她看。
“那一天你问我一句话。”
阮玉兰低头看那一行。
“我那天没有写。”
“今天我也不写。”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
“我今天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我不能写一样我不知道的。”
阮玉兰把那本深蓝的簿子抱着。
她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再问。
陈九斤把本子收起来。
他往大门那边看。
段豹站在大门里头三步的地方。
他肩上背着那个布卷。
高凯站在他旁边。
高凯怀里那个蓝布包不见了。
陈九斤看了一眼。
他没有问。
他往大门走。
他从台阶底下往东走。
三千人站在那儿。
他从他们中间走过去。
人往两边让。
让出一条道。
那条道大概三步宽。
没有人拍手。
没有人喊。
队列没有散。
早上八点二十六分。
他走到大门口。
段豹跟上来了。
两个人跨出门槛。
门外那条道往南。
走了三步。
身后有一个声音。
那不是喊。
那是一个人报自己的名字。
三个字。
不高。
隔了两秒。
又一个。
也是三个字。
隔了两秒。
第三个。
第四个。
一个接一个。
从台阶底下往东,往南。
一排一排往后传。
第九十七天早上七点半。
一号楼一层,四十块工牌翻过来。
那一天翻的是牌子。
今天报的是名字。
陈九斤走在门外那条道上。
他听见身后那些名字。
一个接一个。
他没有停。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