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学剑·渔村 (第2/2页)
“师姐,你……你什么意思?”
“我想看看,你会不会就这样浑浑噩噩地留在这个渔村里,过完这一辈子。”师姐说道。
“我要去会稽处理一桩要事。你返回渔村,把剑学好。等你学有所成,便到会稽寻我。”
“学剑?”
“我早年便认识那个老前辈,此番专程登门求他教你剑法。”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竟然是师姐的安排。
“那我去找那老头学剑便是。”
“但你回绝了他。现在他说,你若不主动登门求他,他便不肯教。小木头,你自己心底不想学,旁人再怎么逼迫都是无用。我骗你、试探你,我就是想让你自己把这件事想明白。”
“那我去求那老头…不老前辈传我剑法,师姐你和我一起回去吧。”
“我说了要去处理一桩要事。”师姐有点生气地说。
我只好低声道:“那好吧,等我学成了,便去会稽找你。”
“嗯。我等你。”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不许再追过来。你要是再追,我可真要生气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直到她的身影变成官道上一个黑点,消失在天边。
回去后,我没有回村里的住处,直接去了渔棚。
走到棚屋门前。老头正斜倚在门框上饮酒。
“你师姐走了?”他开口问道。
“走了。”
“去往咸阳?”
“去会稽。”
“哦。”老头喝了一口酒,不再追问。
“我想学剑。”
“昨晚口口声声说不学的是你。今天要学的也是你。你把我这里当成菜市场吗,想学便来,不想学便走?”
我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干什么?”
“恳请前辈教我剑术。”老头没理我。他喝了口酒,转身回了棚屋,“砰”的一声关上木门。
我在门外跪了一整夜。
夜里下起了雨,雨丝细密,落在身上,寒意一点一点渗进身体里。我跪在雨里,先是膝盖疼,然后渐渐变得麻木,最后连知觉都失去了。
棚内灯火早已熄灭,老头酣睡的鼾声隔着门板一阵阵传出来。
天快亮的时候,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老头披着衣裳出来,蹲在我面前,看着我。我浑身发抖,咬牙挺着。
“想明白了?”他问。
“想……想明白了。”
“为何要学剑?”
“我答……答应师姐的,无论怎么样求您教我剑法。”老头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什么,伸手将我从地上拽起,拉进渔棚,把一碗温热的酒塞进我掌心。
“先把酒喝下去。”他说,“喝完,我传你三式。”我捧着酒碗,脑海之中浮现师姐的模样。
抿下一口热酒,辛辣灼烧着喉咙。
“敢……敢问您高姓?”我颤抖的问道。
“我姓沧,海水的沧。江湖上的人,叫我沧海公。你师父当年,叫我老沧。”
“我……师父。”我唤道。
“那您为何愿意教我?”我又道。
老头靠着门框,喝了口酒:“受人所托。”
“我知道是师姐求你的。可我想听您亲口讲一讲原因。”老头又仰头饮了口酒,这才缓缓开口:“我与你师父几十年前便是至交,也因此认识你师姐。这次她来找我,说起了你们墨家的事。”
“她说,你是墨家认定的传人。性子温和,不喜杀伐,可墨家的技艺,总不能断在你这一代。所以,她求我教你剑术。”
“所以,您就答应了?”
“你师父当年救过我的命。”老头说道,“欠下的,总要还。”
我沉默了一会儿:“就因为这个?”
老头笑了笑:“不然呢?”他又喝了口酒。
“不过你若是学不好,可不能怨我。你师父的账便算还清了。”
第一年,我练“无潮”。
老头让我站在齐腰深的海水里,一站就是半天,身子不许晃动。海水刺骨,浪一层层拍在我身上。我摔了,爬起来,再站。
整整三个月,我就在水里摔了站,站了摔。第四个月,老头终于看不过去了,一脚把我踹进海里:“你不是学剑的料子。”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喘着气说道:“我知道。”
“既然知道,就别学了。”
“师姐让我学。”老头叹了口气:“你不是自己想学,学不会的。回去吧,别在这儿浪费时间。”
接下来数日,我没有去练剑。白天修船,晚上坐在礁石上,对着大海发呆。
那天黄昏,我坐在礁石上,身后传来熟悉的人声:“小木头,怎么?剑不练了?”
我回头。师姐站在沙滩上,清瘦了许多,望着我的眼神却没有变。
“师姐,你回来了。”我站起身,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事办完了,就回来了。”师姐说,“顺便瞧瞧,你的剑练得怎么样了。”我低下头。
“练得不顺?”
“师父说我不是学剑的料。”我怯生生地道,“他说得对。我就是学不会。”
师姐解下背上包袱,抽出一柄木剑,重重放到我的面前沙地。
“捡起来。”
“师姐……”
“我叫你捡起来!”师姐突然厉声喝道,吓了我一跳。
“你忘了师父是怎么死的?忘了那些同门临死前的样子?你难道都忘了吗?”
“我没忘!”我猛地站起来,声音比她更大。喊完之后,我自己都愣住。
师姐瞪着我,眼圈一下子红了。
“你吼我。”她叫道,“你自己学不会,你冲我发火。”
“对……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又能改变什么。”师姐拾起木剑拂去上面的沙,“小木头,我不逼你学剑了。”
“啊。”
“你不懂。”师姐摇头,“我最怕的,从来不是你学不会剑术。”
我愣了一下:“那你怕什么?”
师姐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我怕的是你真的学会了。就一定会随我去咸阳。可去咸阳就是九死一生。”
“那你当初为什么还要让我拜师学剑?”
“因为我不逼你,你连学都不肯学。”她盯着我道,“我只是想让你有一点自保的本领。”
“我……”
“爹爹是要我们活下去。可有些事情不得不做。我没本事,只能拿命去拼。”
海风撩乱她的发丝,我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一定要我学剑。
“师姐。”我郑重道,“我一定会学会的。”顿了顿,又道:“等我学成了,我们一起闯咸阳,然后再一起平平安安的回来。”
师姐有些意外的看着我。
“你真这么想?”
“嗯。”我点头。
自那一夜之后,我重新回到海边练剑。依旧会被海浪打翻,一次次摔倒,可我没有再放弃。
我心底第一次有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信念:我要稳稳站住,因为我要护住我想守护的人。
可在海里,不是你想站住就能站住的。
又是三个月,我还是一次次栽进浪里。老头坐在礁石上喝酒,看着我在水里扑腾,既不说话,也不教我,就那么看着。
一天又一天,像是在等什么。
入冬之后,海风冷得像刀子。我在水里泡了一上午,嘴唇冻得发紫,最后一次被浪拍倒,趴在沙滩上,半天没爬起来。
老头终于走过来,蹲在我旁边:“还想学吗?”
“想。”
“好。”老头伸出手,把我从沙子里拎起来。
“明天,跟我出海。”老头说,“光在浅水里站着,站一百年你也站不稳。要站,去深水里站。”
“深水?”
“对。”老头说,“水深,浪才大。浪大了,才会让你明白,自己为什么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