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大唐薛王 (第1/2页)
白虎节堂内，檀香混着尚未散尽的血腥气，味道古怪刺鼻。
刘崇龟的灵床还停在后堂，前堂的议事席间，卢琚与谭弘玘的将校已经为怎么分广州这块肥肉争了起来。
卢琚召集军府将吏，原本准备了一纸通告岭南诸州的公文，里头有一条是调拨端州军粮入广州协济军饷。
不料公文刚念完，谭弘玘派驻广州的带兵军将便直接伸手按住了纸卷，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卢都知，端州的钱粮赋税，向来留在本州支用，我家谭使君临行前特意交代过。”
卢琚眉头一皱，冷眼看向他
“各州县若都只留自家的钱粮，拿什么养活这上万兵马？”
那谭氏军将往椅背上一靠，指了指院外自己带来的六百精兵，慢条斯理道
“末将带来的这六百弟兄，吃的喝的全是谭使君自己从端州船上运来的，没花广州半文钱。”
“卢都知若是觉得这六百人在城里碍事，末将今日便领他们回端州去，省得给军府添麻烦。”
大堂之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两人此前之所以能凑到一处联手，纯粹是因为都怕朝廷派来的新帅收回兵权。
可如今军府大印刚落到卢琚手里，彼此的戒心与贪念立刻便摆上了台面。
谭弘玘既要死死保住端州的地盘财赋，更不愿意广州大权尽入卢琚一人之手。
卢琚脸色变幻了数次，终究还是压下了火气，挥手命书吏当场删去了调拨端州钱粮的那一条。
他心里清楚，眼下自己虽然夺了节度使府，但城外还有几个水陆大营在冷眼观望，西江水道更捏在谭弘玘手里。
这时候若是跟谭氏翻了脸，他这个自封的留后怕是连广州城门都出不去。
见卢琚服了软，那谭氏军将这才满意地收回手，退回席间。
紧接着，卢琚开始大刀阔斧地瓜分清海军的实权。
牙城武库与市舶司银库全部换上他的心腹接管，几名忠于刘崇龟的旧部将领被当场罢免军职。
州署的日常钱粮虽暂由原任文官掌理，但凡百贯以上的调拨皆须经牙门签押。
昨夜跟着他动刀杀人的十几名牙校，更是人人分到了一处油水丰厚的肥差。
当然，谭弘玘这边也得安抚，忍痛从刚到手的府库里拨了七千贯铜给那六百谭军，又答应把广州西面几个州县全划给他。
分派已定，卢琚命书吏捧出一份事先拟好的联名陈请表文，要求在场所有军府文武官员依次署名——表文的内容很简单。
恳请新任节帅薛王李知柔到任之后，顺应岭南军民之心，正式授卢琚为清海军节度副使、广州刺史，总领诸军兵马，谭弘玘为都知兵马使，兼端州、恩州、新州等六州刺史。
只要拿到了这份满城文武画押的联名状，待会儿把李知柔迎进城里，便是铁板钉钉的既成事实。
书吏捧着笔墨走到堂下，排在第三位的州署录事参军周明看着那纸表文，却始终没有伸手。
只默默将毛笔搁回了笔架上，起身拱手道
“卢将军，朝廷既已明诏派嗣薛王南来赴任，如今王驾将至，此间一切军政官职任免，理当静候大王入城后依制处置，将军未奉朝命，岂可自署官爵？”
卢琚眯起眼睛，温和道
“本将也是为了弹压乱局，只暂领军务，地方政事自然还是归薛王主持。”
周录事寸步不让，正色道
“军务亦属朝廷王命！将军既知尊奉薛王，便该即刻交出节度使印信，撤去街口甲兵，开城奉迎！”
卢琚轻轻笑了一声，连辩解都懒得再说，直接冲堂下亲兵挥了挥手。
两名如狼似虎的甲士上前一把揪住周录事的衣领，将其硬生生拖到堂前石阶之下。
满堂文官还没反应过来卢琚想干什么，雪亮的横刀已经高高举起，重重劈落！
“噗！”
滚烫的鲜血溅在青石台阶上，周录事的身子晃了晃，歪倒在甲士脚边。
一只官靴挣脱掉落在一旁，眼见是活不成了。
大堂内响起两声短促的惊叫，几名文官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吓得浑身筛糠，连大气都不敢喘。
卢琚看都没看阶下的死尸，招手叫书吏将那份联名表文重新摊在众人面前的桌案上，淡淡道
“新帅今日未时便到，诸位大人莫要误了出城迎接的时辰。”
后头的官员见状，再无人敢提半句朝廷规矩，排着队上前画押，连眼角都不敢往台阶下的血泊里瞟上一眼。
卢琚冷冷看着这一幕，心中笃定。
这帮读书人只要签了字，家眷又扣在自己手里，待会儿见了李知柔，谁敢多放半个屁？
薛王就算明知里头有诈，面对满城官员共请、数千牙兵拥戴的局面，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去，把杨君请上来。”
片刻后，手腕被麻绳勒得发紫、右袖沾满血迹的杨洞潜被两名牙兵推入了堂中。
卢琚难得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姿态，命人给杨洞潜松了绑，又叫侍从捧来一件干净的官袍，温言道
“杨君，刘相公既已故去，广州偌大局面总得有人主持。你最熟军府庶务，在本地士林又素有清望，我还想请你留任掌书记，继续参赞军政。”
杨洞潜揉着剧痛的手腕，低头看了一眼石阶下那具熟悉的尸首，脸色瞬间白得吓人。
死在阶下的周录事，昨夜还在后宅同他商议如何保住刘崇龟的孤儿寡母，如今却已身首异处！
杨洞潜猛地转过身，双目赤红地盯着卢琚，声音发颤
“卢琚……从昨夜到现在，你到底杀了多少人？！”
“军中交接，难免有些争执，现都已经处置妥当了。”卢琚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刘相公平日待我等不薄，只要杨君今日在薛王面前说几句公道话，就说诸军拥戴、地方无事，保举卢某暂统兵马，刘相公的家眷，卢某自会奉养终老。”
杨洞潜听到这里，终于彻底明白了。
卢琚留着自己一条命，原来是看中了他在刘崇龟幕中的名望，想拿他当遮羞布去糊弄即将入城的薛王！
“你要我跟薛王说什么？说广州太平无事，满城官民都甘愿奉你这弑主夺印的贼子为帅？”
卢琚脸上的笑意一点点隐去，没有应声。
杨洞潜悲愤欲绝，一把将侍从递来的干净官袍狠狠扯落在地，转身便往石阶下走去，俯身伸出双手，想要替死不瞑目的周录事合上双眼。
“拉回来！”
两名亲兵猛扑上去，硬生生将杨洞潜从尸首旁拖拽回来。
杨洞潜拼命挣扎怒骂，一名亲兵首领大怒，迎面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他的颧骨上！
半边嘴唇当场裂开，鲜血顺着下巴滴落，整个人被打翻在地。
卢琚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冷声道
“既然杨君现在还想不通，那就先绑在堂侧醒醒脑子，等会儿薛王到了，我看杨君这张嘴还能硬到几时！”
杨洞潜被重新五花大绑地按在廊柱下。
他看着满堂低头不敢看自己的同僚，心底一片冰凉，满是绝望。
……
同一时刻，广州城西水陆泊地。
随船南下的刘隐幕客看着远处城头上森严的刀枪与黑烟，知道火候终于到了，当即走上主船，将刘隐那份写着“权授清海军节度副使、兼总本军兵马事”的委札双手呈到了李知柔面前。
“大王明鉴！”
幕客痛心疾首地指着广州城，把利害关系摊在了明面上
“如今卢琚与谭弘玘合兵一处，城中从乱之兵不下数千，四门与武库尽落贼手！大王身边的四百御前殿直纵然各个以一当十，又岂能凭四百人夺下一座雄城？”
“万一大王入城之后受制于贼人，长安朝廷虽有十万雄兵，远水也救不得近火啊！”
幕客往前膝行半步，声音无比恳切
“只要大王今日在此委札上用印，正式授我家刘使君节度副使、总领本军兵马之权，封州战船即刻便能顺流东下讨贼！”
“倘若广州城眼下已不可进，大王亦可立即移驾西上封州，我家使君必定倾全州之力奉养大王，万无一失！”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连站在李知柔身后的几名朝廷随员听了，脸上都露出了心动与犹豫之色。
眼下广州分明是个龙潭虎穴，刘隐既然肯出兵平乱，给他一个副使的名分，总好过大家一起进城去给卢琚当阶下囚吧？
然而，身着亲王衮服的李知柔低头看着那纸委札，脑海中浮现的却是离江陵前秦王对他的再三叮嘱。
一旦盖上大印交出“总领兵马”之权，刘隐便能名正言顺地吞并广州诸营，将所有将校换成他刘家的私臣。
往后长安送来任何诏令，都得先看他刘隐点不点头。
而自己这个清海军节度使在广州干成的第一桩大事，便是亲手给朝廷养出了一个新的割据藩镇！
那还要自己这个大唐宗室何用？
李知柔伸出苍老的手，平静地将那纸委札推还到幕客怀里，淡淡反问了一句
“刘使君要总领广州的兵，卢琚也要总领广州的兵，怎么，本王奉天子明诏万里南来，倒成了专门替他们两家挑人的？”
那幕客脸色一僵，慌忙叩首分辩
“大王何出此言！我家使君一心尊奉朝廷，卢、谭乃是公然作乱的逆贼，岂能相提并论……”
“既是尊奉朝廷，便该听本王这个节度使的调遣！”
李知柔根本不再同他争辩，径直转过头，看向岸边前来引路的银台司书办
“西门眼下还能进么？”
书办咬牙道：“陈校尉还在门洞里顶着，大王若肯立即动身，小人这便引路。”
“好，走！”
李知柔一撩袍袖，在李炘的搀扶下直接踏过跳板登岸，坐上了从泊地临时征集来的马车。
那封州幕客见状傻了眼，刚想追上去再劝，李知柔却从车窗里探出头来，主动冲他招了招手
“你也跟在本王车后一块儿进城吧。刘使君早先不是说封州兵马时刻听候本王差遣么？等他的救兵到了城下，总得有个人替他在本王面前通报一声。”
……
广州西门瓮城之内，气氛已剑拔弩张到了极点。
卢琚派来接防的亲信牙校赵四，正带着五十名披甲牙兵堵在门洞前，手里晃着盖有节度使大印的调令。
厉声催促西门校尉陈顺立刻交出城门铜钥，带本部兵马出城去水寨换防。
陈顺额头上全是冷汗，身后百余名守门老卒被对方逼得连连后退，眼看就要顶不住了。
恰在此时，城外官道上骤然传来一阵整齐沉重的车马行进之声！
十几名全副武装的精锐骑士先行驰抵城下，紧随其后的，是六百名身披北方明光重铠、手持丈二钢槊与神臂强弩的御前殿直。
六百人分作两列，步伐如雷，煞气凛然，正中护卫着一乘悬挂大唐宗王仪节的马车，径直抵近了西门吊桥！
城门洞下的陈顺一看见那面玄色殿直认旗与宗王车驾，原本摇摆恐惧的心瞬间落了地。
推开身前拦路的牙兵，抢步奔到门下便跪倒高呼
“西门守将陈顺，叩迎薛王殿下入城！”
那奉命来接防的赵四脸色大变，急忙带着五十名牙兵横刀拦在城门中央，扯着嗓子朝外喊道
“止步！军府卢都知有令，广州城内戒严，北来护军一律留在城外驻扎！薛王车驾只许带随身侍从二十人入城！”
马车之前，殿直统领李炘勒住战马，居高临下地盯着赵四，冷冷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身上可有朝廷兵部授任的告身？”
赵四一愣，随即梗着脖子报了姓名，指着李炘身后的殿直喝道
“某乃军府牙校！奉的是清海军府的将令，没有卢都知的签押，城外一兵一卒也不许放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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