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格 (第1/2页)
「你要哪一格。」
台阶下的人抬起头。
四十上下,靛蓝短褂,肩上斜挎一只墨斗,斗里的线拖出来,五尺长,线头拴在腰上。千层底的鞋,鞋帮溅着墨点,干了,一点一点。
他手里拎着一只盒。
盒口朝上,空的。
「你怎么知道我要格。」那人说。
「你拎着空盒。」陆远说,「来做柜的,不拎盒。来送盒的,盒不空。空盒拎在手上,是等着往里装。」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盒是新做的。」陆远说,「四边刀口带毛刺,桐油还没干透。跟柜脚底下垫着的那一只,一个手法。」
「看出来了。」
「那你要哪一格。」
「拾壹。」
门里有人咳了一声。
张德厚从堂屋出来,站在门槛里头,没跨出去。他手里还拎着那个布包,干饼剩下半块。
「拾壹。」他重复了一遍,「你知道拾壹那一格,账上是什么。」
「第三盒定线墨。」那人说。
「收名呢。」
那人顿了一下。
「空着。」
「空着的格,不能给。」张德厚说,「一格一样东西。你拿格,先得在器物账上落收名。落了名,格里的东西归你,你也得替那一格担着。」
「我担。」
「担不是嘴上说。」陆远接了一句,「还得把旧的交回。新的进来,旧的出阁。这一条,柜脚底下那只盒自己写着。」
那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盒。
「旧的没在我手里。」
「那就等旧的回来。」
「旧的回不来。」他说,「旧的要是能回来,我就不拎空盒站这儿了。」
堂屋里静了一会儿。
油灯的芯子爆了一下。
「收名不是我落。」那人说。
「谁落。」
「落名的人明天来。」
「明天什么时候。」
「天擦黑。」他说,「东西明天到。装满了,这盒报号,旧盒销号,那一格就换过来。」
陆远把手里的盒翻过来。
盒底干净,没有圈印,没有墨星,只有一层新刨的木绒。
他从柜台上取了行尺。
「七寸二分。」他说。
那人眼神动了一下。
「你连尺都带着。」
「药行用药尺,木行用木尺。」陆远说,「你这盒,是木尺量的。器物房的格,宽七寸四分。两边各留一分,不多不少,正好装进去,抽出来不刮格板。」
他把盒放回柜台上。
「没进过器物房的人,做不出这么一只盒。」
那人看着盒,看了很久。
「我量过。」他说。
「什么时候。」
「二十年前。」他说,「那年我十岁。在器物房里站过一夜。」
张德厚的手在门槛上按了一下。
「站一夜做什么。」
「看着格。」那人说,「我爹进去取东西,让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说,有人来,你就咳嗽。」
「后来有人来没有。」
「没有。」他说,「天亮了我爹没出来。我从后门出去,往河那边走。」
陆远没说话。
灶上的水开了,小李从里屋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你姓什么。」陆远问。
「师父说了,别问姓。」那人说。
「那我问别的。」陆远说,「你爹做柜,做到哪一步。」
「四框立起来,脚不装。」
「为什么不装。」
「因为坑不在这儿。」那人说,「柜得先进坑,坑得先量脚。脚一装上,就定死了。定死的东西抬不进别人的门。」
这句话说完,他抬起眼看陆远。
「你懂这个,说明你见过。你在哪儿见的。」
「药王阁东墙根。」陆远说,「四个坑,四只老凹印。」
「那四只印,是我爹拿脚踩出来的。」那人说,「踩了三天。哪只脚陷下去半分,他就把那一角刨掉半分。」
「所以你量过那四个坑。」
「我量的不是坑。」他说,「我量的是柜。」
「差多少。」
「短一分二。」那人说得很轻,「横的短一分二,竖的也短一分二。」
陆远胸口那块玉温了一下。
不烫,只是温。
「这柜做出来,进不了那四只坑。」陆远说。
「进不了。」
「进不了你还做。」
「做柜的不是我。」那人说,「我只管量,管画线。做的人另有。」
「他人呢。」
「在河那边。」他说,「二十年没回来。他让我先把盒垫上,替他占个位。」
「送空盒的,是还没回来的人,替要回来的人先垫个位。」张德厚开口,把话接了过去,「这话,是他说的,还是你想的。」
「他说的。」那人说,「二十年前说的,一个字没改。」
张德厚从门槛里走出来。
走得很慢,走到那人跟前,站住,看他的手。
那双手虎口上各有一道旧疤,疤口发白,是刨子咬的。
「手是行里的手。」张德厚说。
「行散了二十年。」那人说。
「行散了,手不会散。」张德厚说,「手记东西。你画线的时候,手腕往外撇,拿的是行尺,不是市尺。市尺的人往里收。」
那人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去东墙根看看。」陆远说。
三个人往药王阁去。
路上没点灯,河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短褂贴在身上。那人走在前头,步子不快,脚底下没声。
东墙根那口老柜还立着。
四只脚,四个坑。
东边那只脚底下,塞着一只盒,只露出一个边。
那人蹲下去,没动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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