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万魂凶 (第2/2页)
贺淳华面色瞬间沉得像浸了墨,下意识放低了声量,每个字都裹着凝重:“既是酬神,当然秘而不宣。”
酬神就是血祭神明。鸢国将禁止酬神写入了国法。这是根本大法,惩罚极重,一旦被发现,最轻也是杀头,再重者族诛,公卿不赦。
其实不独是鸢国,世上各国莫不如是,区别只在刑罚轻重而已。贺灵川当然不会忘记,自家就是因为祖父遭人诬告,才被皇帝砍了全家脑袋,罪名即是“酬神”。这两个字,就是贺家人刻在骨头上的刺。
不过所谓的禁止酬神,不包括祭拜山泽水灵、山野妖怪、门神灶神、财神福神这样的民间泛神,毕竟人们对升官发财、身康体健有本能要求,遏制不得。各国明令禁止的,是私下拜祭特定、具体的神明,也即是官方所说的“邪神”、“恶神”。比如让贺灵川的族人脑袋落地的罪名,是拜祭“仝明真君”。
划重点来了——判定“酬神”最主要的依据,就看仪式中有没有用上活祭、人祭。你要只是在心底念叨两句,或者给神明献上几盘烧鸡腊鱼,不管你拜的哪一位,国家才懒得管你。
贺淳华喉头滚动了一下,哑声开口:“钟胜光拜祭了哪一路神明?”
“弥天。”孙孚平话音刚落,贺家父子的神色同时猛地一跳。他紧跟着解释道,“没有尊号,因为原文写得简单,‘顶礼膜拜,求纾于弥天’。西罗也禁酬神,钟胜光是不得已为之,我想何简不会详细记录整个过程。”
这个名字太陌生,贺淳华眉心拧成了死结,沉声道:“国师可曾听过这一路神明?”
“未曾。”孙孚平缓缓摇头,下一句话却像惊雷炸在几人耳边,“但钟胜光采取血祭,并且祭品还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贺淳华拍案而起,衣风扫得案边烛火剧烈晃荡:“什么?!”
钟胜光也真是个狠人,把自己的亲生骨肉都献祭给了神明。贺灵川心脏突突狂跳,暗暗咂舌,难怪是邪神,竟要吃人性命。
他定了定神,听见自己发哑的声音问出去:“那么这位神明回馈了什么?”
“神明大悦,惠赐大方,以之应敌,杀一顺百。”孙孚平两手一摊,指尖在空气中划过,像捏着半张烧剩的纸,“可以摘读的原话就这么多,余下的都已污损,并不可见。”
“写了和没写一样。神明那么大方,到底赐下什么退敌的神物?”贺灵川眉峰一挑,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满,“两位千里而来,总有头绪吧?”这时就不要卖关子了。
他心里微有唏嘘。钟胜光再怎样骁勇神武,到人力穷尽、无力回天时,也忍不住向神明求助了啊。反过来说,神明到底有什么手段,让陷入死局的大风军又能逆风翻盘,再坚挺二十年?
孙孚平扫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小子无知,对国师也敢不敬”的沉压,指尖在案几上重重一顿:“光凭何简的书看不出所以来,直到前不久大司马找到一封古信,那是钟胜光的亲卫手写的绝笔信。这两件古物对照——”他故意顿了半息,看着贺家父子同时凝神屏息的模样,才一字一句砸在寂静里,“终于真相大白!”
烛火猛地跳了一下,将三人的影子扯得忽长忽短。谜底终于揭晓:“弥天神赐下来的宝物,就叫作‘大方’!钟胜光称其为‘大方壶’,其实是惑心虫的巢穴。”
惑心虫?贺灵川心里一跳,很佩服取名的大佬,真是直白易懂啊,别人一听就知道这虫子能干什么。
不过他亲爹马上又把简单事物复杂化了,声音里全是惊涛骇浪前的凝重:“这东西是不是还有个正名,叫作‘三尸虫’?”
“不错,就是三尸虫。”年松玉笑了笑,笑意里却裹着彻骨的寒意,“它根本无形无质,分寄于人类头、腹、足三处,引出恶妄、郁躁。无论武者还是术师,证道第一步就得斩三尸、破执妄。不过军队里的大头兵根本对付不了它,用出来就是战场上的大杀器。”
“军队血烈之气极盛,又有国运庇佑,寻常邪祟根本近不了身,但这惑心虫……”孙孚平声音压得极低,视线扫过殿外沉沉的夜色,“一旦放出去,卧陵关的几十万守军,怕是不出三日,便会人人自相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