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天字之壁 (第2/2页)
他在门槛外站了良久,久到院墙外的风将配殿檐角最后一只铜铃吹响了极轻的一下,像是有人替她敲了一声送客的铃。他转身走进了庭院中,这一次没有回头。
他穿过月洞门时,经过方才掉落蓝玉面具的青砖地面。面具已经不在了,原处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那里取走了,取走之后地面上的灰尘被重新拂平了。他看了一眼那道压痕,没有停步,继续朝来时的方向走了出去。
翻出墙头落入柏树林时,林间的风比方才大了一些,将树冠上残留的枯叶吹得哗哗作响。他踩着积了厚厚一层柏叶的地面走了一段路,在林中一块平坦些的岩石上坐下来,没有急着回城。他坐在那里,让夜风将肩上那层玄都观中沾染的灯油味和香火气慢慢吹散。她方才说的那几句话,每一句都有半截话被咽了回去——"天字的地方""观天阁的旧档里标注过的""影楼老楼主留下来的那卷密册""河洛交汇处水面以下"。她没有说完,但剩下的半截话他已经能从自己手里那些卷宗的空白处填补进去了:河洛交汇处水面以下的那个位置,才是观天阁末代阁主真正埋藏隋宫旧物的地方。无相寺偏院的地窖只是一个中转站,王崇义查到的粮草调拨只是一条外围通路,玄都观地字据点的物资囤积只是预备。天字的核心——那卷观天阁密册中记载的、影楼老楼主留下的、云中鹤和蓝罗莎的师父先后追查到的同一个地方——仍然沉在河洛交汇处的水面下,从来没有被人真正触碰过。
而他的师父,就是在那条通往水下的路途中消失的。
欧阳北从岩石上站起来,朝长安城的方向迈开了步子。天边已经开始露出极淡的灰白色了,月光渐渐褪淡,地面的轮廓重新变得清晰起来。他知道蓝罗莎今晚不会告诉他更多了,但他也知道她今晚把所有能说的都已经说了。她转述她师父那句"不要让查到的那些东西白费了"的时候,语气中那种极力压制的平静底下,藏着和她师父、和他师父、和张崇义、和陈公公、和王崇义一样的重负。
他加快了些步子,朝着城中大理寺的方向走去。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又停了一下,回身望了一眼玄都观的方向——那一片柏树林和道观的轮廓已经在晨雾中变得模糊了,像一幅正在被水慢慢洇湿的墨画。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他知道自己不会停,她的那句"你走吧"是替他放行,而不是替他切断这条路。而河的尽头,此刻大约正等着有人走到那里去,往水面底下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