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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九宫聚气

  第二章 九宫聚气 (第2/2页)
  
  有人事先调制了不同酸碱度的土壤,将九盆菊花按照特定的阵法排列。其中一盆西侧缸中的菊花,花根被注入了某种液体。液体渗入花株,随着菊花的蒸腾作用和夜间水汽的沉降,变成了某种气态或微颗粒态的物质,弥漫在庭院的空气中。但单有这气体还不够,它需要第二个条件才能触发——那就是主桌上那只香炉里混了东西的熏香。
  
  气体加熏香,两者在空气中交汇,便产生了致死之毒。
  
  而被精心摆布的九宫阵,不仅是为了美观或故弄玄虚,更是一个“定向输送“的装置——那些暗渠沟槽和菊花盆的高低差,能让西侧缸中释放的气体顺着一定的气流路径向中央主桌汇集,同时让其他方向的菊花用不同的土质酸碱度来“中和“或“阻挡“气体的扩散,确保毒气只覆盖主桌那一小片区域,而不伤及旁人。
  
  这是何等高明的思路。
  
  寻常下毒者会在酒菜中做手脚,可今夜满桌酒菜人人共享,唯独王崇义毙命,只要一验便知酒菜无毒,所有人的嫌疑便都洗脱了。而凶手用菊花、熏香、阵法和两样单独无毒的介质来合成毒物,事后再让香炉中的异样颗粒燃尽成灰,菊花根部的针孔也埋进了土下——若非他昨夜发现那截铜管和廊柱上的丝线,若非王崇义指甲缝里那一点白磷骨粉暗示了他曾接触过密信,他只怕也会像所有人一样,将这桩案子归入“突发恶疾“或者“邪祟作怪“一类的妄谈中去。
  
  可王崇义指甲里的白磷骨粉又说明了什么呢?说明他在死前不久曾亲手封缄过一封密信。是什么要紧事,值得他在宴会即将开始的当口,还急急忙忙用白磷骨粉的火漆去封一封信?而那枚五瓣梅花的蜡块,又为何出现在他的书房地毯下?
  
  狄仁杰缓缓睁开眼睛。他盯着手边那截铜管看了良久。
  
  铜管的一端封着蜡,另一端连着丝线。丝线的尽头若是某种机关触发器,那今夜满座宾客席上的一切——行酒令的时机、王崇义伸手取杯的方向、甚至那只香炉被点燃的时间——都可能被一个看不见的人隔空操控。凶手甚至不需要混在宾客中间,只需躲在高处或暗处,看准时机拉一下丝线,铜管中的某种液体便滴入香炉,与菊花释放的气体合流,毒发只需几个呼吸。
  
  一场完美的、毫无接触的、当众执行的谋杀。
  
  狄仁杰将铜管收回袖中,走出了杂物间。院子里的阳光已经大盛,将那四只青瓷缸中的残菊照得金灿灿的,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走到廊下,看见乔泰正风风火火地跑回来,身后跟着一个挎药箱的瘦老头。乔泰气喘吁吁地道:“大人,这位是南城回春堂的孙大夫,认药三十年了,您让他瞧什么?“
  
  狄仁杰没答话,只将手中那只香炉递了过去。
  
  孙大夫接过来,凑到鼻端闻了又闻,又用指甲挑出一点香灰中的颗粒放在掌心里捻了捻。他的眉头渐渐皱起来,沉吟了许久才开口:“狄大人,这香灰里的东西……像是一种叫'蛇涎脂'的东西。是从一种南方毒蛇的胆囊里炼出来的脂膏,晒干后磨粉,掺在香料里一块烧,烧出来的烟有甜味。这玩意儿本身不毒人,但若是碰上另一种东西——比如某种花木在夜间释放的吐纳之气——便会生成一种堵人肺窍的烈性毒雾,中者七窍流血,浑身紫胀,一时三刻便没了气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这种蛇涎脂极其罕见,寻常药铺里是买不到的。老夫也只是年轻时在岭南见过一次,后来再未遇到。“
  
  狄仁杰的目光微微一闪,问道:“那它该如何保存、如何携带?“
  
  孙大夫想了片刻:“须得用蜡封的铜管装着,用的时候拿针尖挑出一丁点儿搁在香炭上就行。量不能多,多了气味太大,会被旁人察觉。“
  
  “铜管。“
  
  孙大夫点头:“对。铜管。最好是细如笔管的那种。“
  
  狄仁杰袖中的指尖触到了那截铜管冰凉的管壁,心里最后一片拼图也落了位。他转身看向庭院,日光之下,那些残菊和青砖地上的暗渠沟槽清晰得像一幅被摊开的工笔细画。凶手不但用了毒、用了阵、用了熏香,还提前做了至少两件事——在王崇义的书房里翻走了那封密信,以及将王崇义的尸体在毒发之后重新摆成了“正在行酒令“的模样。
  
  他为什么要翻走密信?那是灭口。他为什么要摆正尸体?那是为了延误验尸时辰的判断,让人以为王崇义是“众人眼前暴毙“,而非更早之前便已断了气。而这半刻钟的时差,足以让凶手从容撤离、销毁余证、消失在夜色中。
  
  一场杀人灭口。
  
  狄仁杰站在满院的日光里,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但指尖将那截铜管又握紧了几分。洛阳富绅王崇义,一个看似与朝堂毫无瓜葛的本地商贾,却要用白磷骨粉的火漆封密信,而他的死则牵出了一套精细到了匪夷所思的毒杀布局。
  
  什么样的人,值得下这么大的功夫去灭口?
  
  什么样的秘密,值得动用“蛇涎脂“和“九宫菊阵“这种从岭南毒术和隋唐阵法里拼凑出来的手段?
  
  狄仁杰将铜管收回怀中,转身走进厢房。屋子里的桌案上还摊着那枚五瓣梅花的蜡块。他拿起蜡块,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再看了一遍,然后将它放下,对乔泰说了一句话。
  
  “王崇义近半个月的出行记录,查到了没有?“
  
  乔泰翻了翻手里的本子:“查到了。他半月内去了三趟城外无相寺,每回都待大半日才回。寺里的知客僧说他去布施香火,可据门房说,他每回都是空着手去的。“
  
  无相寺。
  
  狄仁杰将这个地名在舌尖上无声地过了一遍,随即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备马。去无相寺。“
  
  他跨出门槛的时候,庭中那些残菊被风吹得簌簌响了一阵,仿佛有什么人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正隔着层层院墙,看这一院的日光一寸一寸地移过青砖。
  
  而狄仁杰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王家的朱漆大门。
  
  他知道,那个昨夜躲在暗处拉线的人,此刻大约也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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