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章 坐石 (第1/2页)
石像在前,众人谁都没先提赶路,炊翁也不催,只把扫帚插回腰间。
李安在石像前蹲下,灰白石质摸上去并不冰,指尖下竟残着一丝温,像灶膛里埋了一夜、将熄未熄的炭。
“他身上还有热气。”李安抬头说。
“坐石都有。”炊翁说,“刚坐下的热得最久,坐得久了,就一天凉过一天。”
沿着路边望过去,石像零零落落立在灯与灯之间,披着旧衣甲的,背着箱笼的,保持着伸手姿势的,一路伸向远方。
每一具,都朝着尽头那个方向。
李安走近细看,有的石像衣甲上还残着旧年的纹路,有的背上箱笼里,货郎鼓只剩半边木框,风一吹,也不响了。
“他们身上的东西,没人动过?”李安问。
“路上的规矩,赶路的遗物,谁也不碰。”炊翁说,“碰了,就等于把人家回家的最后一点念想,也抢了。”
“短的几百年,长的,比我记性还长。”炊翁说,“我每隔段日子来数一遍,多数一遍,就少几个,也多几个。”
“少的,是凉透了?”白恪问。
“凉透的,我扫进路边灯座底下,也算还在路上。”炊翁说得平静,平静得叫人不好接话。
渡婆婆重重吐了口气,只说了四个字:“都是苦命人。”
李安在路边寻了处避风位置,亲手把这尊新坐石安顿好,又叫肥鹅去灯柱下取来一盏小灯,摆在石边。
灯火挨着石像,火苗轻轻晃,把那条伸出的手臂照得发亮。
“也不知他叫什么。”阿梭小声说。
“墙上没留名,就是不想叫后头的人替他难过。”炊翁说,“上路的人,都懂这个。”
归宁忽然蹲下,把耳朵贴在路面上,听得极久,久到众人都屏住了气。
“李安。”归宁抬头,眼里有些发亮的东西,“他们没全凉,地底下还有拍子,极弱极弱,像在等人喊一声。”
李安心里一动,掌心翻起一缕修订之力,朝石像按过去。
那力道落在石像身上,像雨点落进厚棉,一丝涟漪都没起,规矩根本挂不上去。
他又试了一次,力走得更细,顺着石纹往里钻,仍旧空落落滑开。
“不成。”李安收手皱眉,“锁他们的不是规矩,他们不是被谁定住的,我改不动。”
“是心。”炊翁接话,接得很平。
炊翁在石像对面的路边坐下,扫帚横在膝上,讲起了这条路上最凶的东西。
“星路走万古,最凶的不是黑。”炊翁望着远处一尊尊石像,“黑有灯,冷有灶,饿了前头有饭,都熬得住。”
“最凶的,是脚底下发软。”
“走到一半,忽然觉得算了,觉得前头再亮,也跟自己没了关系,腿一沉,就地坐下。”炊翁说,“一坐下,就再没起来。”
“心里先认了到不了。”李安轻声把他的话补完。
“对喽。”炊翁叹气,“人要自己不往那头走,神仙也拽不动。”
李安偏不信这个邪,他那股轴劲,被这一具具石像彻底顶了上来。
“都来试试。”李安起身拍拍手,“把他们当活人喊,喊什么都行。”
陈天骄第一个蹿到石像前,双手拢在嘴边,气运丹田,一声吼震得灯花直掉。
“哎,里头那位,饭好了,再不来就没了!”
石像纹丝不动,白恪在一旁冷冷嫌弃:“你这不叫喊,叫吵魂。”
知雨不甘示弱,站上石墩唱她新编的跑调歌,调子跑得能让归潮绕路,唱了半首,石像还是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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