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荒山挖尸 (第2/2页)
因此在京城住了这半年,只要她不开腔,便鲜少有人会问她的来处。
春梨浅浅瞧一眼,就知道她家小姐又忙着在小厨房捣腾那些药丸子了,发髻都没梳,只拿一根玉簪将长发挽起,身上青色的布袄也是晚上起夜时披着的褂子。
两条窄袖一直挽到肘窝,露出半截冻红了的胳膊。
她淡淡地看了春梨挎着的篮子一眼,往水缸处走,三个丫鬟赶紧跟上。
一个进屋拿布子,一个去水缸旁帮着舀水,春梨则将篮子里的药包捧到自家小姐面前:
“小姐,春满堂的掌柜的说今年南边茶引那事闹得太凶,连带着草药园子都受了牵连,淮南送来的实在不够数,只能又抓了些别处的凑上,给分装了两包,您看看行不行,不行我再拿回去给那掌柜的退回去。”
“先放到厨房去吧。”裴庾欢答。
春梨立刻往小厨房去。
等她再回来,裴庾欢已经把手上的药泥冲洗干净了,水葱似的手指被冷水冲得更红了。
三个丫鬟瞧着都心疼。
以前在扬州裴家大宅住着时,她们小姐哪里受过这个苦。
便是直到春末夏初,这双手也是沾不到一点冷水的。
哪像现在。
有家不能回。
只能不明不白地窝在这小院里。
都是被陈家那帮黑心肝害的!
春梨想起来便恨得牙根痒痒。
但裴庾欢并不觉得有什么。
她昨夜没睡好,原本有些没精神,冷水一冲,思绪反而清明了。
待到接过帕子擦净手后,她放下袖口,问夏桃:“对面院子里的哭声可是停了?”
春梨闻言有些意外,这还是她家小姐第一次问起对面的事。
夏桃答:“停了。”
裴庾欢又问:“哭了多久?”
夏桃答:“奴婢按小姐的吩咐一直听着,能隔门听到的哭声,似是持续了半个时辰余一刻。”
裴庾欢点点头,往屋里去。
春梨更是惊异,但不敢多问,只跟着进屋。
进屋便见裴庾欢解了外衣,披了件不带药味的袄子靠在榻上,交代道:
“今日晌饭早半个时辰吃,春梨夏桃你们两个去马行街崔家的马行雇辆马车回来,多给二十文钱,选辆带着棉布帘子和椅榻的好车。只要车不要车夫,夏桃驾马,把车停到院子里。晌饭后,我要出城。”
两个丫鬟应“是”,随即便快步往城东去。
她们要在晌饭之前赶回来,时辰还是有些紧的。
好在她们来到街上时,送亲的车马已经往东华门去了。
那是平头百姓去不得的地方,看热闹的自然也就散了。
街上好走了许多,两个丫鬟步履匆匆,选好了车便套上马,牵着往回走,紧赶慢赶,才在裴庾欢刚用完晌饭时,卡着时辰赶回了小院。
裴庾欢等两人也吃过,这才让秋石带上收拾好的东西,一主三仆一道上了车,往西城门去。
车上,春梨瞧着麻布袋子包着的铁铲,还是耐不住好奇,开口询问道:
“小姐,咱们这是往哪里去?”
裴庾欢看着窗外,幽幽道:“城南乱葬岗。”
春梨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乱葬岗?小姐去那地方做什么?”
裴庾欢答:“自然是去挖人。”
她语气清冷,听不出情绪。
声音落下时,远处恰好传来悠远的笙箫鼓声。
整个京都城都在欢庆一对男女的喜结连理。
无人知晓,在喜乐无法到达的荒山,有个女人正在死去。
当带着雾霭湿气的土砸在脸上时,陈蛮终于睁开了双眼。
草席包裹下的肺腑正在被毒药灼烧。
砸下来的泥土带来无边的窒息与黑暗。
他们说,她有罪。
她做了陆云远的外室,便要在新妇过门前,拿命来赎。
她于黑暗中昏了又醒,身上的草席撑起了半寸空隙。
可纤弱的双手便是扣到指甲断裂,血肉模糊,也无法撬动从上面埋下来的土。
巨大的恐慌将她包裹。
陈蛮想到三日前,陆云远最后一次来时,握着她的手,让她安心等他迎她入门时那情深意切的模样,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她不想认。
不甘心。
更不愿就这么死在这荒山野岭。
爹娘将她卖给戏班换粮食时她没死。
田守仁那个老东西的要抢她去做小妾时她没死。
那她也绝对不会死在这,死在这座陆云远为她挖的坟墓里。
指尖的血肉越痛,她挖的便越用力。
碎石土屑砸下来时,陈蛮的动作忽然一顿。
寂静的黑暗中,窸窸窣窣的震动从泥土中传来。
她尚未做出反应,铁锨便插到了她眼前。
于漆黑中,刨出了光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