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章:梦种 (第2/2页)
他捏着四片,在手里攥成一团,松,再攥。最后把其中最小那片,用指甲掐碎,碎屑从指缝漏下,掉在蓝布套上,立刻被布料吸进去,不见。
剩下三片,他没扔。是塞进裤兜,隔着布,抵着大腿。
起身,脚踩地。铁床“吱呀”一声,在夜里很尖。他没开灯,摸黑走到窗台,扶着。真花在暗里是一蓬乱影,花盘低着,看不见。他伸手,摸过去,摸到那片有“虫印”的叶——是干的,但印子边上,有一小块是软的,像刚被水泡过又晾了半干。软处沾手,他蹭在窗框上。
蹭完,转身,走到画前。
蹲下,看地板。
绿苔已经完全钻过门槛缝,在屋内地板灰里铺开一小片,像苔,像霉,像软地毯。最前端,有一处被顶得特别高——是拱起来一个小小的、椭圆形的包,包上裂了细缝,缝里露出一点极淡的黄尖,像芽,又像没洗干净的指甲。
他没碰。是凑近,鼻尖离那包两寸,吸。
吸到:土,油,还有一点……橘子糖?是昨夜那根棍的味。他退开,站起,走到桌边,摸到那盒火柴(是给香炉备的,没用过几次)。抽出一根,在桌沿划。
“嚓。”
火亮,小小一朵橙,在黑里跳。他举火,走向画。
火光照亮布面:红酒窝在暗红里反一点光,像刚哭;三粒籽黑得发亮;额头红痣是深棕;绿渣是灰。火再往右移,照到画框上那个水“目”——早就干了,只剩一道白印,像疤。
火再往下,照到血掌印。印在火里变成暗紫,边缘卷起,有一小片皮翘着。翘皮下,似乎动了一下——是热气流吹的,还是……?
小宇把火凑近些。
凑到离布一寸。热扑在脸上,干颜料的味被烤出来,甜腥冲鼻。他盯着翘皮,看它又被气流顶起,落下。看第三下,他忽然把火柴往旁一偏——不是烧,是烫。
烫向那片翘皮旁边的、血印边缘。
火头“滋”地亲了一下布。没烧着,只把那圈皮烤得更卷,冒出一丝极细的白烟。烟散着,带点焦头发味。他吹熄火柴,扔进缸里,红点“嘶”地死在水底。
屋里重归茶垢黄。
他站在原地,没动。是抬手,用刚才拿过火柴的食指,在血印被烫过的位置,轻轻一抹。
抹下一点焦黑的屑。屑粘在指腹,他举着,对窗外灯看——屑里夹着一丝黄,是布,是颜料,是底下没烧透的“肉”。
他把它蹭回画框,蹭在“目”字白印旁边。
做完,他走回床边,坐下,没躺,是抱膝。下巴搁在膝盖,看画,看芽,看黑。
黑里开始有响。不是梦里的咯啦,是更碎的:是画布绷框极慢的“叽——”,是地板受潮的“噗”,是河对岸棚里增氧泵规律的“咕嘟”。咕嘟一下,他眼皮坠一下。坠到半路,忽然想起什么,手插兜,掏出那两片剩下的壳。
在黑暗里,把其中一片,放进嘴里。
这次是咬。不是嚼碎,是咬住,用牙关慢慢磨。壳裂,碎成渣,混着唾沫,是苦的,涩的,后味带点油哈喇。他含着,不咽,让那味在舌根铺开,像含了半口自己的旧皮。
含了半分钟,喉头一动,吞。
吞完,第二片也放进去。不咬,是顶在上颚,用舌头顶,顶成一个软片。软片慢慢化,化出一点黏,他“咕噜”一声,也咽了。
嘴里空了。胃里沉了一下。
他躺回去,这次平躺,手搭在胃上。掌心能感到一点轻微的、往下走的坠。像有什么,从喉咙滑进肠子,在找土。
窗外,黄灯闪了一下,像被人捂了一下。再亮时,画那坨黑里,最顶上那颗红痣的位置,似乎也闪了一下——是反光,是玻璃糖纸,是别的谁偷偷睁了眼。
小宇没看。是把手从胃移到脸,食指和中指,分开放在双眼上。
压住。
在黑暗和指缝的窄缝里,他看见最后一个残像:
是梦里那张脸,吊着,慢慢转过身——不是面向他,是背过去。背对着,露出后脑勺:那里没有发,是布纹,是螺旋的背面,一圈圈往里收,收成一根细黑线,线扎进虚空。扎进去的地方,吊着几片干枯的、像他刚才吐出来的壳,在风里轻轻撞。
撞一下,掉一粒。
掉下来的,刚好是明天要长出来的。
他手指松开,眼完全闭上。
这次是沉,快。身体一截截没进水,没到底,就停了。停在一种半梦半醒的悬:知道床在晃,知道画在呼吸,知道芽在长,知道兜里还有半片没化的壳渣,抵着大腿,像一颗没种完的牙。
而隔壁——不是墙,是画后面那堵假想的墙,袁茂峰躺在自己那张木床上,也没睡。
他醒着,听。
听这头铁床的每一次吱呀,听脚步的轻响,听火柴的嚓,听吞咽那两下极轻的“咕”。听完,他把手伸到枕头下,摸出一样东西:是昨天从小宇洗笔水里捞起来的、那撮胎毛和黑刺,用纸包着。
他打开纸,在黑暗里,把那团灰黑的东西,往自己嘴里塞。
塞一半,停住。是拿出来,捻成细条,像烟,再塞回。
这次没停。嚼。
嚼出草腥、铁锈、和一点极淡的、属于小宇的、少年汗里的酸。
嚼完,咽。
喉结滚下去,像吞下一句没说的话。
他侧身,面朝画室这面墙。墙那边,是另一张脸,另一层壳,另一个正在顶破的明天。
而天快亮了。灰蓝从窗缝爬进来,先爬上地板,爬过绿苔,爬上床脚,最后,停在枕头边——
那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一粒极小的、没被发现的葵籽壳。
是软的。
白生生的,像刚蜕的指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