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突围(五千字) (第1/2页)
这话一出口,城楼上下顿时安静了下来。
跟着林渊一路打过来的老卒,谁都还记得当初在黑水驿围困靖安营的情形。那时候他们守在外头挖壕立栅,看谷里苦苦挣扎的靖安营官兵就像看一群瓮中之鳖,任凭对方怎么折腾也翻不出半点浪花。
谁能想到风水轮流转,这才过了多久,困在城里等死的人竟换成了他们自己。
邓绍武托着渗血的左臂往前走了一步,开口说道:“将军,咱们绝对不能再这样死守下去了。这第一天守城就已经打成这个样子,弟兄们都快顶不住了,城里头崔氏族人又在暗中作乱。真要这么耗下去,就算明天侥幸守住,后天呢?大后天呢?倘若他们后头再有增援赶到呢?”
林渊转过头看向他,声音很低:“你莫非有什么法子?”
“突围,只有突围了,而且必须今夜突围。”邓绍武语气坚决,“除了往外冲,咱们留在这里就是等死,无非是今天死还是明天死的区别。况且将军之前杀绝了代郡崔氏主脉,他们绝不会留咱们活口。这一点,从崔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勾结胡人入关开始,咱们就已经没有生路了,平舒城外引胡骑助战的事,崔家绝对不能让天下外人知道,所以破城之日,便是全军覆没之时。”
林渊站起身,扶着残缺的垛口望向城外连绵不绝的营火,眉头拧紧:“外头四面全是人,少说有上万大军把咱们围得水泄不通,咱们眼下一共才四百多号能动弹的人,怎么突?拿什么突?”
邓绍武立刻抬起右手,指着远处明暗交错的火光说道:“今日我在城头上观察了很久。平舒一共四座城门,匈奴骑兵只管南北两座,东西两门才是崔家死士主攻的方向。最关键的一处细节是,崔军扎营的时候,不仅对着咱们城墙挖壕沟,就连挨着南北匈奴营盘的侧翼也立了两排拒马木桩;匈奴人那边也是如此。这就说明两边的人彼此防备,根本不是一条心。”
邓绍武手指往西北方向一点:“两家营寨交界的地方,两边都刻意留出了一段空当,多半是怕对方夜里突然反水下黑手。如此一来,西北角那条交界线,就是咱们唯一的生路。”
林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你的意思是,趁夜率兵从这道缝隙冲出去?”
邓绍武摇了摇头:“不是我们冲出去,是将军你要冲出去。只要将军活着出去,这一仗咱们就不算输。”
林渊动作顿了一下,站在垛口边没再吭声。
他当然听懂了邓绍武的意思,城头上剩下的所有人,今夜都要拿命替他一个人铺开这条生路。
其实刚才提起靖安营的时候,林渊脑子里就已经闪过了黑水峪破营的那一夜。陆承岳当时也是亲自站在最前头,带着几百号精锐死命往外冲,那一幕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可最后真正活着跑出去的有几个?
几百条人命填进去,到头来也就跑出去了五六个人。
你说林渊怕不怕死?好端端活着,谁没事愿意去死?可要说贪生怕死,他本就是死过一回、穿越过来的人,对于死亡远没有寻常人那么恐惧;倘若拿他这一条命,真能换手底下这几百号兄弟活命,他提刀出城也就认了。
可是看着眼前这群满身血泥的将士,且不说半路投效的邓绍武,单说站在身旁的林大,从最早微末之时便一路跟着他出生入死;还有周武那几个半大孩子,跟在他身后这么长时间,平日里一口一个将军叫着,林渊心里都快把他们当半个儿子养了。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冷风灌进残破的城楼,林渊脑海里冷不丁冒出了一句旧诗,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当年的西楚霸王被困垓下,看着随他过江的子弟亲卫为了护他突围,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里时,是不是也是眼下这种心境?
一丝悔意不受控制地泛了上来:如果前几仗打顺了之后没有放松警惕,如果自己没那么骄傲自大、贪图平舒富庶多留这几日,今天是不是就不会带着弟兄们陷进这座死城?
平心而论,这事怪不到他头上,谁也算不到清河崔氏这种百年望族竟敢私放匈奴铁骑入关;只是事到如今,再想这些已经半点用处都没有了。
见林渊迟迟不语,邓绍武也顾不上什么上下尊卑了,直接上前一步催道:“将军,不能再犹豫了!必须今夜立刻做出决断,迟则生变!明日天一亮,外头那些人必定继续攻城,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身旁的林大也往前凑了半步,开口劝道:“是啊小哥,你是身负仙法之人,跟我们这些粗人不一样。只要你能走脱,哪怕今夜我们全死在这里,往后你也能带兵杀回来,替兄弟们报仇!”
林渊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林大见状笑了笑:“小哥,我知道你心善。可说句实在话,咱们这些兄弟要是没遇上你,或许早就死了,反正至少我林大肯定是死了。你不要舍不得。再说了,夜里黑灯瞎火的,咱们也不一定都会死,说不定运气好,大伙就一块儿冲出去了呢?”
林渊站在夜风里,目光慢慢扫过周围的清风士卒,扫过邓绍武和林大,重重叹了口气。
他心里很清楚,这会不是犹豫的时候,站在这里伤感叹气没有任何意义,留下来陪着大伙,无非也就是明天一块儿死在城里。
而他一旦死了,外头连带着的所有一切都会彻底垮掉,义宁府、白道坞,还有他一路攒下来的家底,赵洪泽、赵文成他们,没了他的仙法,没了拼好饭系统撑着,最后会落得什么下场?大概率全都活不下来。
林渊硬生生把情绪压了下去,转头看向邓绍武,声音恢复了平静:“你说说看,具体打算怎么做?”
邓绍武显然早就在心里盘算熟了,立刻开口道:“先把看守祠堂的那五十名兄弟撤回来,拿青石条从外头把祠堂大门彻底堵死,防止崔家人趁乱生事。这样就能凑齐咱们最后四百八十名还能动刀的兄弟,分东西两门行事。白天崔军填平了东西两门的护城河,正好给咱们留了现成的出城通路。出城之前,把城里的牛骡牲畜全部牵到两门后头,尾巴绑满浸油干草点着火,让它们发疯冲出城去,城里多出来的空马也一并轰出去搅局。”
林渊没有打断,静静听着。
邓绍武往城下看了一眼,继续说道:“不过光放牲口冲不垮外头的营盘。东西两门必须各有一队五十人的骑兵,紧跟着畜群冲出去,把敌营外围的拒马营栅彻底搅乱。但实话实说,这两队人几乎是回不来的,必须要抱着必死的念头冲阵。只要他们能把外头搅乱,后头的人才能有一线生机。”
说到这里,邓绍武停住了话头,看了一眼周围的一众军校老卒。他毕竟是个半路归附的降将,哪怕在义宁府有些资历,可眼前这批人全是从微末时跟着林渊打出来的老班底;这种让人明着去送命的事,他说了没用,底下人也不会光听他一句话就去填命,终归还得林渊拿主意。
城楼四周听令的所有人,神色都不自觉变了变。
说句实在话,到了这个时候,不管平日里口号喊得多响、怎么说当兵的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真叫人明明白白去走一条十死无生的绝路,换谁心里都不愿意。没有人想死。
况且这帮老卒前些日子才刚领了打胜仗的赏银、在后方置办了家业,好日子才刚刚开头,谁不想活着回去?黑暗里,好些人低头摸了摸怀里贴身揣着的碎银子不吭声,也有人下意识攥紧了手里崩口的刀把。
林渊看在眼里,平静地接话问道:“光这样还不够吧?往后呢?”
邓绍武点了点头:“自然不够。想要真正成事,还必须有两百五十名兄弟从西门出城上前斗狠。咱们清风军最大的优势,就是弟兄们平日里油水足,夜里没有夜盲的毛病,黑夜里看得清清楚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