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张家湾皇木厂 (第2/2页)
朱瞻均拔刀横挡在月洞门内侧,对魏小娥厉声道:“从原路撤!磷火引路,不要回头!”
魏小娥咬紧嘴唇,将油布包又紧了一紧,弯腰钻出月洞门,沿着来时的三色方砖快速回撤。磷火余光照着她纤细的身影在甬道拐角处一闪而没。
甬道另一端的黑暗中,亮起了数十支火把。缺小指那张阴沉瘦削的脸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左手的残肢在袖中微微晃动。他身后是清一色的朝鲜死士,手中端着从铁字库中取出的前元火铳,虽然老旧,但在如此狭窄的甬道中,密集的火力足以压制任何抵抗。
“朱瞻均!”缺小指的声音在甬道中回荡,带着几分戏谑,“你确实比朱瞻基强得多——可惜,晚了。活塞环模具和水银密封件已经上了对马岛的船,李补大君此刻正在汉城等着我回去。你猜,三个月后朝鲜水师装上蒸汽明轮船,第一站会打哪里?”
朱瞻均没有回应。他快速估算着敌我距离——约四十步,燧发铳有效杀伤射程约五十步,但甬道狭窄,对方火铳只能单排射击,自己这边十支燧发铳若能组织齐射,完全可以在对方装填间隙冲出去。
“韩忠,听我口令——第一排五支,瞄准火把。”
“预备——”
“放!”
五支燧发铳同时击发,刺耳的爆响在甬道中炸开,震得砖壁上的盐析结晶簌簌掉落。对面五支火把被铁弹丸打得粉碎,黑暗瞬间吞没了缺小指的队伍。惨叫声、咒骂声、兵器碰撞声混作一团。
“第二排——放!”
又是五声铳响。这一次瞄准的是火把熄灭后传来的脚步声方向。铁弹丸在砖壁上跳弹,杀伤范围反而更大,甬道中顿时哀嚎四起。
“撤!”朱瞻均抓住这短暂的混乱窗口,率十名死士迅速退出月洞门,沿着来时路径狂奔。身后传来缺小指气急败坏的叫喊和火铳零星的还击声,但为时已晚——朱瞻均等人已经冲过三色方砖区,钻进了狭窄的券顶甬道。
磷火的绿光在前方闪烁,魏小娥的身影在甬道尽头若隐若现。
冲出砖窑废址的那一刻,运河方向传来连绵的炮声。
朱瞻均攀上木垛顶端眺望——凌波号已经驶出河湾,铁肋木壳的舰身在晨曦中泛着暗灰色的冷光,左舷的佛郎机炮依次喷出橘红色的火光,炮弹呼啸着飞向运河西岸。西岸官道上,三百建州骑兵正被炮火压制得进退不得,前锋十余骑已经栽倒在血泊中,后续骑手纷纷勒马回旋,试图寻找掩体。
但更远处的运河水面,一支船队正从上游急速驶来。领头的是三艘悬挂对马岛宗氏家纹的安宅船,船首包着铁皮,两侧开有炮窗——那是朝鲜水师的制式战船。船队后方,紧跟着十余艘满载士兵的运兵船,黑压压的兵卒挤满了甲板。
“朝鲜水师……”朱瞻均瞳孔微缩。对马岛宗氏公然打出旗号介入,这意味着倭国方面也牵涉其中。前元余孽的布局比他预想的还要深——铁字库、建州左卫、朝鲜孝宁大君、对马岛宗氏,四方势力已经串联成一张完整的复辟网络。
“殿下,通州卫张辅的飞鸽传书!”一名缇骑从马背上滚落,将一枚竹管递上。朱瞻均拧开竹管,抽出内里细绢,张辅潦草的行书映入眼帘:
“建州左卫猛哥帖木儿亲率主力八千,已破喜峰口,沿滦河南下。遵化卫、蓟州卫相继告急。通州现有守军仅能保城,无力分兵皇木厂。张辅叩请太孙殿下速返京师坐镇。”
八千。朱瞻均将细绢攥紧,指尖发白。猛哥帖木儿倾巢而出,显然是要趁朱棣北巡宣府、京师空虚之际,一举突破长城防线,配合孝宁大君水师从天津登岸,两面夹击北京城。而张家湾支库里的水压机和镗床,正是建州左卫此次南下志在必得的核心目标。
他回头看向砖窑废址方向——缺小指的人马已经追出窑口,正在蒿草丛中重组队形。韩忠率五名死士据守窑口废墟,以燧发铳轮流射击,压制对方冲出。但弹药终归有限,对方人数是己方五倍,撑不了多久。
“韩忠!撤上木垛!用火箭!”
锦衣卫从腰间取出一尺长的铁筒,筒内装填着火药与铁砂混合的“火龙出水”火箭——这是西山军器监根据前元火器图纸改进的燃烧性武器,虽然射程不远,但对付密集冲锋的步兵极为有效。
五支火箭同时点燃引信,铁筒喷出灼热的尾焰,斜飞入蒿草丛中。轰然炸开的火球将数十名追兵掀翻在地,燃烧的火药粘在皮甲上扑之不灭,惨叫声中,缺小指的队伍顿时大乱。
朱瞻均不再恋战,率众撤向凌波号。何伯早已放下舷梯,佛郎机炮的炮组成员迅速将炮口转向追击的朝鲜人,一炮轰散了刚刚重整旗鼓的敌军。
凌波号起锚,铁肋木壳的舰身在佛郎机炮的后坐力中剧烈震颤。朱瞻均站在舰首,望着渐渐远去的皇木厂和运河上越来越近的朝鲜水师船队,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心里却在飞速盘算着下一步。
京师。朱棣不在,皇太孙就是最高统帅。八千建州骑兵、一支朝鲜水师、一支倭国船队,三路合围,再加上铁字库余孽在城内接应——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复辟战争。而大明在京师周边的可用兵力:天津卫纪纲三千、通州卫张辅两千、西山军器监守军五百、锦衣卫缇骑八百、京营三大营常备军两万——但京营主力此刻正在宣府随朱棣北巡。
真正能立刻调动的,不过六千人。
“传令:凌波号全速返天津卫,接纪纲后转赴通州与张辅会合。同时飞鸽传书西山军器监——沈墨言的三缸蒸汽机样机如果能在三日内装舰,我要他亲自押运到通州!”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道命令,声音又冷又硬:“起用锦衣卫所有暗桩,监控京城九门——凡有持五瓣莲纹蜡封者、凡有接触朝鲜商船者,不论官阶高低,一律锁拿候审。”
纪纲领命而去时,朱瞻均又叫住了他。
“老纪——你跟随皇爷爷靖难时,喜峰口那一战是怎么打的?”
纪纲微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沉声道:“喜峰口守将都指挥佥事陈亨,以三千老弱残兵据守长城缺口,硬生生扛了南军两万精锐七天七夜。最后箭尽粮绝,陈亨以下八百人战死,但南军也没能踏入喜峰口一步。”
朱瞻均点头。
“告诉张辅——喜峰口可以丢,但滦河渡口不能丢。建州骑兵没带重炮,只要我们把渡口守住,他们在河北岸就是无根之萍。等皇爷爷从宣府回师,八千骑兵在平原上面对三大营,一个都跑不掉。”
纪纲的老脸上第一次露出动容之色。他深深看了朱瞻均一眼,似乎想起了当年在朱棣帐下听令时的感觉,抱拳一礼,纵马而去。
朱瞻均独自走到凌波号舰首,迎着迎面扑来的运河风浪,右手按在舷侧冰冷的铁肋上。蒸汽机尚未装舰,凌波号此刻仍然靠风帆和摇橹前进,但舰上已经预留了蒸釜座、传动轴孔、螺旋桨安装位——这些由他亲手敲定的设计,沈墨言用三个月时间在西山军器监一点点变成现实。
图纸和则例就揣在他怀里,滚烫如烙铁。
“皇爷爷,”他望着北方宣府的方向,低声自语,“五十寿辰的礼,孙儿一定给您备齐。”
运河浪头打在舰首,碎成千万片银白色的水花。晨光从东岸山脊线上喷薄而出,将凌波号的铁肋木壳镀上一层炽烈的金红色。在它身后,通州方向升起了数道浓黑的狼烟,直贯天际,那是张辅在示警——建州左卫的先锋,已经抵达通州城外了。
但朱瞻均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通州。
他看向更远的南方,天津卫三岔河口龙王庙的方向。铁字库中的三百六十七只铁匣、全套元代火器工坊、三百六十七户匠户世系档案,此刻正由纪纲留守的人马严密看守。那是他手中最大的底牌——只要这些匠户档案和元代蒸汽机原型还在他手里,只要沈墨言还在西山日夜赶工,大明就能在火器时代的浪潮中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建州左卫、孝宁大君、对马岛宗氏——这三家凑在一起,不过是想把大明拉回前元覆灭前的旧格局。
可他们不知道,或者说知道了也来不及了。
朱瞻均转身走下舰首,回到海图室,将三卷从张家湾支库夺回的图纸在案上铺开。水压机总图的尺寸标注清晰精确,简易镗床的传动系统设计巧妙绝伦,而三缸蒸釜铸模全谱更是前元匠人智慧的巅峰之作。
他研墨提笔,在图纸边缘空白处写下第一行批注:
“三缸蒸釜曲轴淬火工法,以黑油调淬,入水角度十五度,可增曲轴寿命三倍有余。此法与郁陵岛所得配方互证,可并行使用。”
落笔之后,他对着摇曳的烛火凝视片刻,又写下第二行:
“张家湾支库机具虽失,然有图纸在,有工匠在,有煤铁在——三月之内,西山军器监当可复刻全套水压机与镗床。”
最后,他写下第三行:
“火器时代不可逆。顺者昌,逆者亡。”
墨迹未干,舱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韩忠的声音透着压抑不住的振奋:“殿下——沈墨言从西山飞鸽传书!三缸蒸汽机样机第三轮试车运转平稳,持续输出三个时辰无故障,舰用改装方案已经完成,请求立即装机!”
朱瞻均抬起头,嘴角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告诉沈墨言,准。另外告诉他——他祖父沈昭的名册,我替他烧了。从今往后,平江路沈氏是西山军器监的人,与大都铁字库再无瓜葛。”
韩忠领命而去。
凌波号劈开运河浪涛,向南疾驰。舰首指向天津卫,舰尾的航迹在朝阳下铺成一条金色的直线。而在这条直线的延长线上,通州、京师、宣府,整个大明的命运都在等着他。
朱瞻均合上图纸,走出舱外,站在铁肋木壳的舷侧,任运河上的烈风吹起衣袂猎猎作响。他望着南方天际线上逐渐清晰的天津卫城轮廓,看着三岔河口龙王庙方向升起的、由纪纲点燃的三道青色信烟,知道铁字库安然无恙。
“三个月。”他对身边的魏小娥说,“最多三个月,我要让蒸汽明轮船巡弋在渤海、黄海、东海。到那时候,建州左卫、朝鲜、对马岛——谁都不会再有机会。”
魏小娥沉默片刻,轻声问:“那皇上的五十寿辰呢?”
朱瞻均转过身,目光越过运河的波光,望向北方京师的方向。
“寿礼已经备好了。”他说,“三百六十七只铁匣,一座完整的元代火器工坊,一台三缸蒸汽机原型,外加一份《北疆善后疏》——皇爷爷五十大寿那天,我要让他看到,大明的钢铁舰船已经驶出船坞,大明的燧发枪已经列装全军,大明的蒸汽机已经在北疆的工坊里日夜轰鸣。”
他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补上最后一句:
“我要让皇爷爷知道——他打下的江山,孙儿不但守得住,还要让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大。”
运河风起,吹动岸边青纱帐如浪翻涌。凌波号铁肋木壳的舰首劈开浪花,航向直指南方,在它身后,张家湾皇木厂的浓烟已经渐渐消散,通州的狼烟也只剩最后几缕残迹。但在更远的地方——喜峰口、滦河、遵化、蓟州——八千里建州骑兵正沿着前元斥候标注的秘密路线南下,朝鲜水师的安宅船正在大海上乘风破浪,对马岛的商船正满载着从张家湾支库抢走的活塞环模具和水银密封件驶向汉城。
所有线索都在收紧。
所有力量都在汇聚。
而朱瞻均,这个来自另一个时代的皇太孙,正站在大明火器革命的最前沿,用前元匠人留下的百年遗产、用西山军器监的日夜攻关、用朱棣北巡前授予的便宜行事之权,编织着一张足以改变帝国命运的大网。
建州左卫和朝鲜孝宁大君以为他们在暗、大明在明。
但朱瞻均已在北京城地下的铁字库里,找到了前元埋在大明军、工、卫所体系中的二十七名暗桩名录。那意味着——从此刻起,每一支从建州左卫射出的箭、每一门从朝鲜水师打出的炮、每一艘从对马岛驶出的船,其动向都在锦衣卫暗桩的监控之下。
猎人与猎物的位置,从朱瞻均踏进龙王庙地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调换了。
凌波号驶入海河河口时,天津卫城头已经扬起了迎接的旗帜。三岔河口方向,纪纲的仪仗已经列阵等候。朱瞻均站在舰首,看着那座承载着前元复辟最后希望的地下工坊,看着工坊上方龙王庙飞檐翘角的轮廓,看着庙后那三根郑和下西洋返航时亲手督造的松木桩。
他想起朱棣北巡前在乾清宫对他说的话。
“瞻均,朕去打你的瓦剌,你看好朕的家。火器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不必事事请旨。朕信你。”
信你。
朱瞻均握紧了舷侧的铁肋,指节发白。
“皇爷爷,”他在心底默念,“孙儿绝不负您所托。”
凌波号靠岸,缆绳抛向码头。朱瞻均大步走下舷梯,纪纲、何伯、周彪、魏小娥紧随其后。三岔河口的风裹着海河的咸湿气息扑面而来,龙王庙的檐角风铃在晨风中叮当作响。
而在他们身后,运河入海口方向的海平面上,朝鲜水师的安宅船队已经升起了满帆,正缓缓驶向天津卫外港。
炮台鸣钟,戚家军旧部的旗号在天津卫城头猎猎翻卷。
大战,已在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