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三岔河口 (第1/2页)
永乐二十年七月廿三,天津卫三岔河口。
天尚未亮,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两岸的漕船、哨船、商船密密匝匝停泊着,桅杆如林,旗幡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北岸龙王庙的飞檐在雾中只露一个轮廓,檐角铜铃被河风拂动,发出一阵阵细碎清响,混在涛声里,不甚分明。
朱瞻均负手立在凌波号舰首,望着三丈外那座再熟悉不过的庙宇,胸口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三月前他从这里出发时,只当是一次寻常的东巡,至多不过震慑一番朝鲜沿海洋面,谁料一路竟牵扯出前元埋藏数十年的复辟暗线,一路从库页岛追到尼港,从郁陵岛追回天津卫,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最后要防的,竟还是脚下这片土地。
此刻他眼底泛着血丝。自七月初八离开达哈达湾,昼夜兼程,途中在郁陵岛恶战一场,又遣周彪留守善后,自己带魏小娥和十名锦衣卫死士乘凌波号全速西返,几乎没合过眼。饶是年轻底子好,也熬得两颊微陷,颧骨都显了出来。
身边何伯低声道:“殿下,龙王庙后墙第三根石桩到了。”
朱瞻均收回目光,低头看去。凌波号泊位正是永乐十五年郑和四下西洋返航时,奏请翻建龙王庙,特意深挖三丈打下松木桩的地方,桩头露出水面寸许,新旧深浅不一。寻常人看来不过是庙基加固,此刻他心里却跟明镜似的——那正是铁字库入口的第一道标记。
“传魏小娥。”
不多时,魏小娥从舱中出来。连日海上颠簸,她脸色也不大好,可一双眼睛亮得异样。她手中捧着一方铜版拓片,正是昨夜拼合出来的铁字库入口定位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暗线、刻度,寻常人看如同天书,她闭着眼都能一一背出。
“殿下,”她声音压得极低,“拓片显示入口在庙基座下三丈处,甬道向北延伸,至文庙旧址下方分出三股。左股通旧漕仓,右股连城隍庙,中股主线直指鼓楼方向,应是铁字库核心。三股之间以糯米灰浆夹碎石隔断,厚逾五尺,非寻常盗洞可比。”
朱瞻均点头。前元经营此处数十年,用糯米灰浆夹碎石作隔断,既防潮又防盗,非调动大量人力不能破。可眼下最要紧的,是叛军是否已经动手。
“纪纲的人到了没有?”
话音刚落,船舷边传来一声低咳。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不知何时已立在那里,一身青布直裰,扮作寻常客商模样,身后跟着两名同样不起眼的随从。朱瞻均示意他上船,三人入了舱内。
纪纲也不客套,从袖中取出一卷薄纸铺在案上,是天津卫城防暗桩分布图。他指尖点在龙王庙北侧:“臣接到殿下飞鸽传书,即刻调了三十六名暗桩布在庙宇左近,自昨日起昼夜轮值。昨夜子时有一伙人自北门入城,五人伪装成香客投宿庙中,另有十余人在城隍庙后巷集结,今晨又散去大半,行踪诡秘。”
“领头人有何特征?”
“其中一人左手小指残缺。”
朱瞻均和魏小娥同时抬眼。缺小指的叛军核心武官,本应在建州左卫找猛哥帖木儿搬救兵,此刻竟出现在天津卫,说明叛军已经调整部署,甚至可能放弃了北线接应,全力来抢铁字库。
“来得正好。”朱瞻均语气平淡,“他若不亲自来,本王还担心他躲在奴儿干都司不肯露头。既然来了,便一并了结。”
当下三人定计。龙王庙白日香客不断,不便动手,待入夜后由纪纲率暗桩封锁庙宇前后街巷,周彪虽不在,其副手锦衣卫试百户韩忠可用。朱瞻均带魏小娥并十名死士自庙基座后方水口潜入,直取铁字库。何伯留凌波号守河口,以佛郎机炮随时接应。
午后,朱瞻均换了一身寻常商贾青衫,戴顶网巾,扮作过路客商,沿三岔河口缓步而行。两岸漕工赤膊扛包,号子声此起彼伏,街边茶摊上几个老者就着热茶下象棋,旁边卖炸糕的油锅滋滋作响。一派太平景象。
他走过龙王庙正门,目光在门槛石上停了一瞬。那是极普通的青石,被香客踩得锃亮,可若细看,石面隐约有几道并行的凹痕,宽窄不一,正是长期启闭暗门留下的擦痕。香客们进进出出,无人注意。
再向北望,鼓楼方向露出一角飞檐。那座楼永乐初年重修过,用的大多是元代旧基。朱瞻均收回视线,在庙前石阶上站了片刻,转身入了一家临河的茶楼。
茶楼二层临窗,能望见龙王庙全貌。朱瞻均坐下,韩忠已经候在那里,桌上摆着一壶雨前龙井。韩忠三十出头,生得一张憨厚圆脸,说话却利落:“殿下,探明了。那五名香客投宿后一直没出庙门,但后厨水缸边有新鲜泥脚印,向东。臣派人绕到庙东夹巷查看,墙根青苔有踩踏痕迹,可墙外是一条死巷,尽头是旧漕仓后门,常年上锁。”
“锁是何时锁的?”
“锁已锈死,至少三五年没人动过。但锁孔里有新油痕。”
朱瞻均放下茶盏。锁孔有新油,说明这锁最近被人开过又锁上,锈是故意做的样子。旧漕仓——正是拓片上标注的左股通道尽头。叛军显然已经从那里出入过不止一次。
“旧漕仓是谁的产业?”
韩忠道:“查过了,永乐十四年由天津卫指挥使司出资买下,充作官仓。可实际管事的是一个叫孙七的仓吏,此人三年前到任,来历不明,平日极少露面,仓中上下皆听他调度。”
朱瞻均和纪纲对视一眼。三年前到任,来历不明,正好对上前元余孽潜伏的时间线。
“纪纲,今夜动手前,先派两个人把孙七控制住。要活的。”
“是。”
入夜后,三岔河口渐渐安静下来。漕船各自泊定,桅灯一盏盏熄灭,唯有龙王庙前还亮着两盏长明灯,照着庙门两侧楹联。河风转凉,带着水腥气。
朱瞻均带魏小娥、韩忠并十名死士从庙后水口潜入。水口是庙基后墙根处一个不起眼的暗渠,平日里被水草遮得严严实实,此刻扒开草叶,露出黑沉沉的洞口,仅容一人侧身而入。韩忠打头,朱瞻均居中,魏小娥紧跟,后面依次是死士。
渠内积水没膝,寒气刺骨。前行约二十步,矮身钻过一道石梁,眼前豁然开朗。是一间约莫两丈见方的石室,四壁条石垒砌,地面铺着青砖,中央一口竖井,井沿上架着辘轳。魏小娥点起一支细烛,就着烛光细看井壁,果然有几处凹槽,形状与她那把三簧银锁的簧片一一对应。
她取出银锁,对着凹槽嵌入旋转。只听“嗒”的一声轻响,井壁上一块条石无声滑开,露出一道向下石阶。阴冷的霉味从下面涌上来,混着一股陈年铁锈气。
朱瞻均向下望了一眼,石阶被水汽浸得发黑,深不见底。他扭头对韩忠道:“留四个人守井口,其余人跟我下去。每二十步留一人,确保退路。”
石阶极窄,仅容单行。朱瞻均一手扶壁,一手按刀,一步步往下。壁上每隔几步嵌着一盏铜灯,灯油早已干涸,可铜盏样式古拙,灯座刻着缠枝莲纹,与库页岛北库出土的铜版纹饰一模一样。
下了约三丈深,石阶尽处是一道石闸。闸门半开,门缝里透出微光。朱瞻均侧身挤入,眼前是一间更大的石室,穹顶高约两丈,地面铺着大块方砖,每块砖上刻着名字和编号。他蹲下细看,第一块砖上刻的是“平江路沈氏匠户沈福,至正十七年入册,火炮匠”。
魏小娥跟进来,烛火映着满室方砖,她声音微颤:“殿下,这就是拓片上说的三百六十七户匠户立体名册。每一块砖下都是一户的完整军工档案。”
朱瞻均站起身,目光扫过石室四周。北墙上有一道石屏,屏上刻着八思巴文和汉文双语对照,大意是“大都铁字库,至正二十七年封存,三处总目合,银锁钥四,方可启”。石屏下方是一扇石门,门缝里透出微微暖光,与石室阴冷迥异。
魏小娥取出三棱铜钥匙和八思巴文铁牌,与银锁一并按入石门右侧三个凹槽。“咔咔”三声连响,石门缓缓向内开启。
门内是一条约两丈宽的甬道,地面铺着铁板,两侧石壁嵌满铁柜,密密匝匝,一眼望不到头。甬道顶部挂着成排铜灯,灯盏自动燃亮——朱瞻均细看,才发现是磷火自燃装置,灯芯浸过白磷,一遇空气便燃,无需人工点火。这等巧思,元代匠人已经不输后世。
甬道中央一座石台,台上整齐码放着数百卷铜版图册、铁函、木匣。朱瞻均走上前,最上面一只铁函盖面刻着“至正二十七年,三缸蒸釜机全图”。他掀开函盖,里面是一整套铜版拓印图样,绘制之精细,尺寸之准确,远超过他在库页岛和郁陵岛所见任何一份。
魏小娥凑过来一看,手猛地攥紧衣角:“殿下……这蒸釜的结构,比西山军器监第二代蒸汽机还要……”
“还要先进。”朱瞻均接了她的话,声音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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