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权力 (第1/2页)
十一月
天光从文渊阁高丽纸上渗进来,是惨白的,像被什么无形的巨磨碾碎了骨殖,筛下的一层薄薄的、冰冷的灰。
萧珩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握着一支朱笔,笔尖悬在一份折子上方。
这是子玉的御案,紫檀案面的右角,有一块浅浅的墨渍,是去年,他趁子玉批折子时扑过去,不小心碰洒的。
她当时说“回头让人刨了重漆”,后来一直没顾上。
那块墨渍还在,她,不在。
笔尖悬着,迟迟不肯落下,萧珩手中握着的,是一支能定夺万民生死的判官笔。
可他终究不是判官,故而落笔之后,是生是死,是福是祸,都不由他控制。
萧珩终于触及到了权力的真相。
它是天地间,最孤绝的一座断头台。
你站在最高处,四野无人,风声灌满双耳,云海在脚下翻涌。
你以为你握住了什么,可你伸出手去,掌心里只有无尽的虚空。
这万里江山的重量,无声无息地落在你肩上,它压进你的骨头里,从你落笔的指尖渗进去,沿着血脉一寸寸往上爬。
让你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的味道,让你每一次闭眼,都能看见千万个你从未见过的面孔,跪在泥泞里,等着你一笔裁定他们的生死。
你随手写下的一字,可以让一个家族满门朱紫,也可以让它血流成河。
你随手画出的圈,可以点燃一场烽火,也可以熄灭一场战乱。
你可以让千万人在你的一句话里活着,也可以让千万人在你的一句话里死去。
你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也不知道那个后果,你是否承担得起的。
只知道,你必须落笔。
你永远是一个人,你永远是那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
往下看,是深渊;抬头看,是苍天,苍天不语,苍生亦无言。
萧珩从前读书时,看见史书上,那些昏君佞臣、忠良冤狱,他会冷笑。
他以为,若换作他,他一定能看清忠奸,明辨是非,可现在他也坐在这个位子上了。
案头二十份奏折,至少十份相互矛盾,甲说东边有旱情,求开仓放粮;
乙说东边不缺粮,是地方官夸大其词;
丙说东边不是旱情是蝗灾;
丁说既有旱情又有蝗灾,是地方官瞒报。
四个人,四张嘴,四套说辞,全都是真的,全都是假的。
怕么? 怕,当一洲百姓的生死,就悬在你的笔尖,不怕,就不是人,不怕,就不配坐在这张椅子上。
可是,怕也要做,这天下,谁都可以驻足不前,谁都可以喊着归隐山林,自此与世无争,唯独皇帝不行。
萧珩闭了闭眼,提笔,落墨,在折子上批了一个“准”字。
窗外朔风呜咽,如泣如诉。
四更,沈渡把薛怀朔押进来的时候,萧珩正低头看着折子,没有抬头。
铁链拖在金砖上,发出细碎而冷硬的金属摩擦声,薛怀朔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棉袍,袍角撕裂,露出灰白的棉絮。
胡茬未剃,满面风尘,眼窝深陷,颧骨如刀削般,撑起那张被北境风雪磨砺了二十年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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