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故人旧账 (第1/2页)
第三日。
距离观礼,只剩最后一天。
清晨云气刚从枝间散开,大觉祖庭各处便已经忙了起来。几座平日少有人踏足的古殿相继开门,不时有祖庭弟子沿着白玉长桥来去,更深处偶尔还能看见几名老僧从云中走出,很快又消失在另一片枝叶之后。
昨日两枚新芽附近出现的变化并没有向外传开。
绝大多数来客依旧只知道,明日便是这一世双生佛子正式现于五洲人前的日子。
到了午时,顾长渊随父亲从一处古院出来。两人刚走过两道横在云间的长桥,迎面便碰见了裴景父女。
昨日已经见过,今日再遇自然少了许多客套。裴景很快走到顾天临身旁,一边往前,一边说起东玄这些年发生的一些事情。
“以前那几个老家伙一个比一个能折腾,现在倒好,年纪大了,全把事情扔给下面的人。”
顾天临侧目看他:“包括你?”
“我能一样?”
裴景刚准备再说,声音却忽然停了下来。
顾长渊几乎同时察觉到了身旁父亲的变化。
顾天临脚步没有停,气息也依旧和平日一样平稳,脸上甚至看不出多少波动。可方才与裴景说话时还带着的那点松缓,已经在不知什么时候彻底收了起来。
顾长渊侧过脸。
父亲正望着长桥另一端。
那双眼睛很静,只是这种静与平日并不一样,像是一些已经压下去很多年的东西,在某个人重新出现以后,又从旧日里翻了出来。
顾长渊没有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两道人影正从远处云气间走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名中年男子,一袭暗色长衣,鬓间已有些许灰白。一路过来,他没有与周围任何人交谈,直到看见顾天临,原本平稳的脚步才稍稍慢了下来。
跟在他身旁的年轻人身形修长,一身深色锦衣,肤色冷白,脸上看不见多少血气,偏偏唇色鲜明,在那张过分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惹眼。
裴景看清来人,眉头缓缓皱起。
“郁崇?”
郁崇已经走到近前。
裴景上下看了他两眼,目光又落向旁边的年轻人:“没想到你还真来了。我倒没听说,大觉这次给郁氏送过帖子。”
郁崇闻言只是笑了一下。
“大觉此番广邀五洲观礼,又没说无帖便不能来。正好朔儿前些日刚刚结束闭关,我便带他过来看看,也算共贺大觉双生佛子这一桩盛事。”
他说到这里,目光在裴景父女脸上扫过,才像是随口又补了一句。
“闭了这么久,总算没白费,前几日刚入法相圆满。”
裴景猛地抬起眼。
“法相圆满?”
这一次,他脸上的意外根本没有掩饰。
旁边的裴霁同样神色一变,视线几乎立刻落到了郁朔身上。
她当然知道郁朔。
也正因为知道,才更清楚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数年前,郁朔虽然已经在东玄有些名气,可还远没有走到能真正与最前面那批人并列的位置。近两年他的声势越来越盛,过去一些压过他的人,也接连被他重新找上门,可裴霁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一次闭关出来,对方竟已经直接踏入法相圆满。
距离这么近,那股属于法相圆满的修为气息根本无需刻意探查。
很稳。
没有多少刚刚破境后的虚浮。
而她距离这个境界,还有不短的一段路。
裴霁看着郁朔,眼里的那点随意一点点散了。
真要现在交手——
自己打不过。
这个判断来得很快,甚至没有多少值得犹豫的地方。
裴景显然也清楚这一点,再看向郁朔时,眼神已经与最开始完全不同。
郁崇将父女二人的变化收入眼底,脸上的笑意这才稍稍多了一点。
不明显。
却没有完全藏住。
顾长渊站在一旁,同样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此前并不了解郁朔,也不知道这个名字过去在东玄究竟处于什么位置,可裴景方才那一瞬间的反应,已经足以说明“法相圆满”这几个字的分量。
只是相比郁朔,他此刻更在意的,依旧是站在父亲面前的郁崇。
从这个人出现开始,顾天临便与方才有些不同。
顾天临终于停下脚步,看了郁崇片刻。
“当年连你这条命都已经断过一次。”
“没想到还能重新走到今天。”
一句话落下,裴景原本还停在郁朔身上的目光也彻底收了回来。
裴霁同样下意识看向顾天临。
方才那句“法相圆满”才刚刚让郁氏父子占去几分声势,可顾天临这一句话落下,连周围的气氛都像是随之一沉。
郁崇原本还带着一点笑的脸微微一停,宽袖之下,五指无声收紧。可也只是一瞬,再抬眼时,那些情绪便已经重新压了回去。
“是啊。当年那一战以后,连我自己都觉得,这辈子大概只能停在那里。好在后来命还不错,又遇见了一场机缘。”
顾天临看着他:“看来机缘不小。”
“确实不小。”
郁崇依旧笑着,眼里的温度却一点点淡了下去。
“至少——还能让我重新站到你面前。”
两人隔着几步相望,谁都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顾长渊没有插话。
可到这里,他已经听出了很多东西。
父亲当年不是单纯赢过郁崇一次。
那一战,甚至已经到了生死的地步。
而如今郁崇重新站到父亲面前,嘴上说着机缘,眼底压着的东西却显然没有随着这些年过去。
就在这时,郁朔忽然笑了一声。
从方才走近开始,他一直没有插入父辈之间的对话。此刻那双眼睛真正落到顾长渊身上,苍白的脸上才慢慢浮起一点笑。
很淡。
“顾少主。”
顾长渊抬眼。
郁朔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反而认真打量了他片刻。
“我父亲这些年提过你不少次。东玄这边,关于你的事情我也听闻了一些。”
“十七剑山,古战原……顾少主这两年的名头,确实够响。”
乍听起来,倒像是在夸人。
可下一刻,郁朔唇边的笑意稍稍深了一些。
“就是不知道,真动起手来……”
“这个名头,撑不撑得住。”
裴景也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顾天临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淡淡开口:“你父亲这些年,看来确实没少惦记顾家的事。”
郁崇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些。
郁朔却像是没有听出其中的意思,视线仍旧停在顾长渊身上。
顾长渊已经看明白了。
前面那些话都是铺垫。
真正想说的,只是最后这一句。
他看了郁朔片刻。
“想知道?”
“想。”
“那以后自己来试。”
顾长渊语气很平,郁朔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明显了些。
“好!”
“我记住了。”
话到这里,郁崇也没有继续留下的意思。他最后看了顾天临一眼,便带着郁朔沿另一侧长桥离开。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没入远处云气,顾长渊才重新看向父亲。
顾天临已经收回目光,脸上的神情也恢复了平日里的样子。
可越是如此,顾长渊心里的疑问反而越深。
……
走过几道古枝以后,郁崇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回头,直到身后的长桥已经被云气遮住大半,才侧过身,隔着枝叶重新望向方才的位置。
那里早已经看不见人。
可顾天临方才站在那里说话时的神情,他却记得再清楚不过。
这么多年,郁崇无数次想过两个人再次见面会是什么样子。他想过顾天临会意外,也想过对方会重新审视这个本该已经废掉的人。
可真正再见,顾天临还是当年那副样子,平静得让人厌恶。
最初那些年,道基崩裂留下的旧伤几乎隔上一段时间便会重新发作。每一次试着重新往前走,都像是有人将当年的那一战重新摆到他面前。
这些东西,他一天都没有真正忘过。
顾天临。
等着吧。
这一次,他倒要看看,对方还能这样平静到什么时候。
“爹。”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郁朔脸上依旧挂着方才那点淡淡的笑。
“急什么,你的账以后自己算。在那之前,我先从他儿子身上替你讨一点回来,也好让他先尝尝,亲眼看着是什么滋味。”
他说到这里,唇角轻轻扬起。
“放心。”
“不会太快。”
郁崇看了儿子一眼,没有阻止。
片刻以后,脸上才重新浮出一点很浅的笑意。
父子二人很快消失在长桥尽头。
……
“这小子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
裴景直到两人彻底走远,才重新开口。
“几年前在东玄,郁朔也就是有些名气,天赋不算差,可真把这一代最前面的那批人摆到一起,还轮不到他。后来也不知道撞上了什么机缘,这几年实力涨得越来越快,以前排在他前面的,甚至早些年赢过他的,他一个个都重新找了回去。”
裴景说到这里,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而且下手不轻。去年东玄有个古族年轻人,早些年曾经赢过他两次,后来郁朔重新找上门,一战下来,那人的法相被生生打裂,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恢复。前段时间只知道他又闭了关,谁能想到,一出来已经法相圆满了。”
顾长渊轻轻点头。
刚才裴景父女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反应,他都看在眼里,如今再听这些,也就明白为什么了。
裴景看了他两眼,忽然又笑了。
“小子,真碰上了,好好打。你爹当年可是把他爹打得连命都差点没接回来,别到了你这里,反倒让人家把这口气讨回去。”
顾天临淡淡看了他一眼:“你很闲?”
“我提醒小辈两句怎么了?”
裴景笑了一声,也没再继续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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