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零六十四章 故人来 (第2/2页)
腊月里,孙老人竟真寻来了。
那日天阴,有小雪星子。韩锋来喊凌锋,说巷口有个老人,问“雪狐”。凌锋去了。远远见那老人拄着杖,站在茶铺门口,正仰头看那几只红灯笼。他老得厉害,背微驼,可那站姿,仍能看出些旧时军旅的底子。凌锋走到他跟前。老人转过头,眯眼。好半天,他才哑着嗓子说:“是你。真是你。”凌锋点头:“是我。孙哥,好久不见。”老人伸出手。凌锋也伸手。两只手握住,青筋都暴起来。他们没抱,只那么握着。风把雪星子吹得乱飞。陈岳、韩锋、叶川、夜姬都在后头。谁也没上前。他们知道,这是一段从北境来的债,得这两个人自己还。
凌锋把孙老人请进老宅。刘梅煮了极浓的姜汤。老人喝了一碗,才慢慢说:“那年黑水河,我中弹掉进冰沟。以为没了。后来被下游一个鄂伦春猎户捞上来。养了两年,才活成个人样。腿不行了,脑子也坏过一阵。等想起来,再找,队伍早不在了。”他抬头,看凌锋:“我打听过你。有人说你死了。也有人说你去了极北。我不信。你这样的人,轻易死不了。”凌锋说:“死不了。也不想死。”老人笑:“看出来了。你这气色,比我还好。”凌锋说:“你也不差。能找过来,就说明没趴下。”老人摇头:“不成了。就是心里有口子,总想着,得见你一回。”凌锋没说话。他给老人又满上一碗姜汤。那热气升起来,像把几十年的雪都隔在门外。
孙老人在巷子里住了三日。他爱听孩子们打拳。石头、桂生、芷兰,还有学堂里那些孩子,在院里练。老人坐在廊下,看。看一会儿,说:“你这巷子,像我们当年说的‘大后方’。”凌锋说:“那你就在这大后方,多歇歇。”老人说:“歇不得。家里还有个老婆,两个孙子。我得回去。”凌锋说:“那过了年再走。这条路远,你腿又不好。”老人笑:“我命硬。这辈子,能再跟你喝回酒,就值。”当晚,凌锋开了坛陈年桂花酒。两个老人,在桂树下对饮。陈岳、韩锋作陪。酒到半酣,孙老人说:“那年,你把我从冰沟里拖出来。我以为你忘了。”凌锋说:“没忘。只是没想到,还能见。”老人说:“下辈子,还当兄弟。”凌锋举杯:“下辈子。”两人一饮而尽。月亮从云后出来,照得满院霜白。凌锋忽然觉得,这酒真重。可重得暖。
孙老人走时,凌锋送他到巷口。天还早,雾很薄。老人背着个旧包,一步一停。凌锋说:“以后想我了,就来。这巷子,永远有你的酒。”老人没回头,只挥挥手。那背影在雾里,慢慢淡了。凌锋站了许久。直到陈岳在身后说:“进去吧。他还会来。”凌锋说:“最好。”两人转身。巷子两旁的桂树,在风里轻轻摆。那雾,也慢慢散了。像这人间,总有些旧账,不是用刀还,是用一壶酒、一场相逢还的。还得再久,也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