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4章 三官塘 (第1/2页)
三官塘在江海城北十七里。
那地方,早二十年前就荒了。塘是干的。只留着一圈极黑极瘦的塘泥,像被火烧过似的,硬得发亮。塘边生着些半人高的灰蒿。风一吹,那灰蒿便朝一个方向倒,像有无数只枯手在朝人招手。凌峰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夜。雾比河边更厚。月亮彻底隐进了云里。四周黑得厉害。只有远处几星极淡极弱的磷火,在旧渡口的方向忽明忽灭。那磷火极轻,像从地底浮上来的,又像几只提了灯的鬼,正蹲在暗处等他们。
“这地方比我想的还死。”小武低声道。他握着刀,半个身子缩在一丛灰蒿后头。凌峰没作声。他蹲在塘边一道半塌的土埂上,借着那点磷火,看那干塘的底。塘底裂得像蛛网。裂缝里,隐隐有些极细极亮的线。那线又黑又红,像血干了以后渗进泥里。凌峰伸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瓦。那瓦黑中泛青,正是三叉河口那批阴瓦的同一种。他放到鼻前闻了闻。瓦上除了泥腥,还有股极淡极淡的灯油味。他道:“有人拿这瓦在塘底排过阵。瓦是旧的。可灯油是新的。不超过三天。”
“可这里没人。”穆恩已经朝东面搜了一小段。他回来说:“旧渡口那边,有几间倒了的草棚。棚子里外都看了。没人。只地上有些乱。像走过不少人。脚印全是新的。但都朝西边去了。西边有片野林子。林子后头,就是官道。”凌峰沉吟。人都走了。瓦却还在。那说明,严北客要的东西已经送过去了。这地方,只是他用来“养瓦”的一处阴地。瓦在塘底吸了地阴,再搬去真正要用的地方。那地方,比三官塘更偏。更不惹眼。凌峰忽然觉得,自己这趟来晚了半步。严北客像条泥鳅,又往前滑了一截。可这一回,他不能再追。这黑灯瞎火的,再往西追,就是官道。官道上,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这塘底下,有东西。”暗影忽然开口。他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正蹲在塘心,用手极轻地拨着那层硬泥。凌峰走过去。暗影把几块瓦挪开。下面竟露出一只极旧的粗陶坛子。那坛子小半截陷在泥里。坛身上刻着一圈极细极淡的云纹。那云纹的走法,和凌峰在陈家老槐下见到的如出一辙。凌峰眼皮一跳。他蹲下,用短刀将坛口的泥刮去。坛口原封着油纸。那油纸已经破了。里面黑乎乎的。凌峰取出一小截火折,吹燃。火光照进去。坛子里泡着半坛极黑极稠的水。水面上,浮着几片已经烂成絮的灰白东西。像纸。又像皮。凌峰把火折移近。那水竟“咕”地翻了一个泡。那泡炸开,一股极腥极冷的味冲上来。凌峰“啪”地灭了火折。他站起身,脸色极冷。
“这是‘养阴水’。是拿死人的衣物和生人的头发浸在煞水里,再埋进阴地养出来的。这坛子,起码埋了半个月。三官塘不是严北客选的坛址。这里,只是他用来制水的地方。他真正要动的,是能通着这塘底暗河的去处。”凌峰说。
“那会是什么地方?”穆恩问。
“江海城北,能通着三官塘这条地下水的,只有一处。就是老城西门外的‘沉刀淀’。那地方如今是一片荒草荡。可旧时,那是处决犯人的地方。刀沉水,血入泥。阴气极重。严北客如果在三官塘取水,又让人把瓦带走,那他就不是在建一个坛。他是要把沉刀淀里的老阴气,用这些水和瓦引出来。他要借江海自己的地,反过来压凌家。”凌峰越说越快,像那些断掉的线正在他脑子里一根一根地接上。最后,他道:“不能再等了。天亮之前,我们必须去沉刀淀。他若真在那里动了手,那地方离凌家老宅太近。一个晚上,就能让整条水脉变黑。到那时,别说是人,就是那一片地,三年都别想种出东西来。”
众人一听,哪里还敢耽搁。他们原路退出来。夜姬已带着人从山梁上下来。她听了沉刀淀三个字,脸色也变了。她道:“沉刀淀我知道。那地方早没人去了。连放羊的都绕着走。半个月前,有兄弟说,那边半夜常听见‘咔咔’的声音。像有人在凿地。我让人去看过两回,什么也没有。只怕那声音,就是他们夜里在埋瓦。”
“那就更没错了。”凌峰道,“走。现在就去。”
他们不再从三叉河口绕。穆恩带路,专走山里的旧石道。那石道极窄。有些地方已经被荒草吞了。可他们走得极快。夜里的露水沾在草上,没几步,几人的裤腿便全湿了。凌峰走在中间。他胸口的伤还有些发闷。夜风从野地里刮过来,冷得厉害。可他的背挺得极直。夜引剑在他身后,随着他的步子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像有只极轻的手,在提醒他:别停。就快到了。
约莫走了小半时辰,前方忽然低了下去。那是一片比三官塘更荒的草荡。草长得极高。人一进去,只露出半个头。风吹过,那草“哗啦”地响,像整片地都在翻身。凌峰让夜姬带两个人留在后头。他和小武、穆恩、暗影先进去。那草太密。他们只能拨着草走。脚下是半湿的黑泥。泥里混着许多极小的碎石。那些碎石边缘极利。像从地底下翻上来的刀片。凌峰每走一步,都觉得脚底被什么刮着。他不管。他越走越快。因为他听见了。那不是风。是水。是地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这草荡下面,极慢极慢地流。那水声极低极闷。像一条被土压了百年的黑河,正用脊背,一下一下地拱着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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