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2章 龙游夜话 (第1/2页)
龙游县城比衢州小得多,城墙矮了半截,城里只有一条像样的街,从东门到西门走快了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沈砚之把师部设在原来的县立高等小学堂里,教室里黑板还没拆,上面留着半行粉笔字,像是“国家兴亡”之类的,后半句被擦掉了,只剩一道模糊的白印。
部队进城那天,龙游的商会会长带着一帮士绅在城门口摆了张桌子,上头搁着茶壶茶碗,还有几笼刚蒸出来的发糕。会长姓余,六十来岁,留着一撮山羊胡子,见了沈砚之就拱手:“沈师长,贵军纪律严明,秋毫无犯,龙游百姓感激不尽。这是自家蒸的发糕,您尝尝。”
沈砚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是甜的,掺了红糖。他点点头:“余会长有心了。不过往后不用这么客气,北伐军不兴这一套。您要真想帮忙,给我找几个向导,熟悉从龙游往建德的山路。”
余会长一愣:“师长要走山路?那条路可不好走啊,骡马都费劲。”
“骡马费劲不要紧,人走得通就行。”
余会长还想再问,沈砚之已经拿着发糕进了学堂。周铁山跟在后面,顺手又拿了两块,边走边吃。
“师长,孟昭月那边有信没有?”
“昨天到的。”沈砚之从兜里摸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信纸,“他退到龙游西边就停了,说按约定该我们接手龙游,他再往金华撤。不过信里提了一句,孙传芳从杭州给他发来电报,要他‘就地固守,不得再退’。孟昭月问我怎么办。”
“他什么意思?想变卦?”
“不是变卦。”沈砚之在学堂的教员办公室里坐下来,把那张信纸摊在桌上,“他是在提醒我,孙传芳已经注意到他退得太快了。他要是再退,孙传芳就得收拾他。所以他想让我给他个台阶——比如,让我这边打一打,他‘力战不支’再退,面子上好看些。”
周铁山乐了:“这老小子还挺会来事儿。那咱们配合他演一场?”
“演可以,别演过了。”沈砚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你带二团明天往西压一压,到了孟昭月的防区边上,把枪炮打得热闹些,别真往人身上招呼。他那边放几排空枪,往后退个十里八里的,双方都交代得过去。”
周铁山领了命令走了。沈砚之坐在办公室里,把余会长刚才送来的发糕掰碎了喂窗台上的一只麻雀,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方维岳该回来了。
从衢州到武汉,来回十来天的路程,加上在那边办事耽搁的时间,按说也该到了。可电报不通,路上是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沈砚之倒不担心方维岳的办事能力,那小子看着文气,骨子里有股狠劲,从南昌被救出来那天他就看出来了。他担心的是武汉那边的形势——唐生智扣人、邓演达辞职,这些事加在一起,说明宁汉之间的裂缝已经大得兜不住了。
第二天傍晚,周铁山回来复命,笑得合不拢嘴:“师长,孟昭月那家伙真有意思。我这边机枪刚架好,他派了个参谋过来,问能不能等半个钟头再打,他那边还有个营没吃完晚饭。”
沈砚之也笑了:“你答应了?”
“答应了。等了半个钟头,他那边吹了集合号,我才开的枪。打了大概一刻钟,他丢下几杆破枪往西撤了。我追了五里地,收兵回来。两边伤了一个,还是他那边一个新兵跑得太急崴了脚。”
“行了,龙游到手了。”沈砚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明天把城防交接了,你带二团往建德方向走,把前锋摆到建德城外。但别进城,等我命令。”
周铁山走后第三天,方维岳回来了。
他是半夜到的,骑了一匹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瘦骡子,后面跟着两个武汉派来的联络参谋。沈砚之披着衣服从床上起来,在油灯下看了方维岳带来的信。
信是武汉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的一纸命令,措辞冠冕堂皇,大意是“沈砚之师屡建战功,着即编入第三方面军序列,归唐生智总指挥节制,即日开赴安庆集结待命”。
沈砚之把信看了两遍,放在桌上,问方维岳:“你见着唐生智了?”
“见着了。”方维岳坐在对面,脸色不太好,“唐孟潇请我吃了顿饭,席间问起咱们师的情况,问得挺细。多少人枪、多少机枪、多少骡马,都问了。还问师长您跟南京那边有没有直接联系。”
“你怎么说的?”
“我说师长一心北伐,跟哪边都只有公事往来。唐孟潇听了笑了笑,没再追问。”方维岳顿了一下,“不过他让我带句话回来——‘沈师长是聪明人,该知道哪边是正路。’”
沈砚之没接这个话茬,转而问:“武汉那边到底什么情况?你电报里说得简略。”
方维岳深吸了一口气:“乱。我在武汉待了四天,换了三个住处。唐生智的人来找过我两回,让我劝师长‘早下决心’。还有一拨人,没说自己是谁,递了张条子让我转交您。”
他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递给沈砚之。沈砚之展开一看,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北伐未竟,自相剪屠,中山先生在天之灵,当作何想?愿兄三思。”
落款是一个“覃”字。
沈砚之盯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覃振,老同盟会员,孙中山的旧部,现在在武汉国民政府里挂着个闲职,实际上已经被排挤得没什么实权了。他写这张条子来,说明武汉那边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人对清党不满,但已经没什么说话的份了。
“还有,”方维岳压低声音,“我在武汉碰见程潜的人了。他也在打听您这边的动向,说‘沈砚之要是肯来,湖南那边可以想办法’。我没接话。”
沈砚之把那张条子凑到油灯上烧了,看着纸灰飘落,才说:“你做得对,没接话就对了。现在谁的话都不能接,接了就是把柄。”
方维岳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师长,咱们到底怎么打算?武汉的命令是让咱们去安庆集结,这明显是要把咱们收编进唐生智的体系。去了,部队就由不得咱们自己做主了。”
“去个屁。”沈砚之难得爆了粗口,“孙传芳还没打完,他唐生智要我去安庆,安庆那边有孙传芳的一兵一卒吗?我去了干什么?站岗放哨?”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然后停住脚步:“方维岳,你明天带几个人去建德,找周铁山报到。你从武汉来回走了这一趟,把沿途的路况摸清楚,做一份行军路线图出来。这事你亲自干,别交给旁人。”
方维岳应了一声,又问:“那武汉那边怎么回复?”
“不用回复。”沈砚之说得很干脆,“电报不通,信使没回来,就说还在‘研究部署’。他们总不能派人来把我绑去安庆。”
方维岳走后,沈砚之把李定国叫了过来。李定国这些天一直在龙游整训部队,把一营扩编成了一团,架子刚搭起来,忙得脚不沾地。
“定国,你手头新编的那个营,训练怎么样了?”
“凑合能用。新兵大多是从衢州、龙游一带招的,本地人,吃苦耐劳,就是没打过仗。”
“没打过仗好。”沈砚之笑了笑,“你明天从新兵营里挑一百个机灵点的,单独编一个侦察连,让方维岳带着。穿山甲计划要用。”
李定国应了,却没走,站在那里似乎有话要说。沈砚之看了他一眼:“有事说事。”
“师长,我听到一些风声。”李定国压低了声音,“三团那边有人议论,说咱们跟武汉走得近,怕南京那边不高兴。还有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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