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8章 夜雨磨刀 (第2/2页)
但人太多。二十六军真就“准时”到了——仁济里巷口涌出穿灰军装的兵,端着步枪,不朝青帮开火,朝天上放了一枪,扯着嗓子喊:“我们来维持秩序!工人兄弟别慌!”
维持秩序的结果是:青帮往里冲,他们堵住纠察队退路,顺手把地上捡到的步枪全踢到自己脚边。
沈砚之在伙房窗口看见这一幕,牙关咬得腮帮发硬。他见过清军诈降,见过北洋军假谈,没见过“革命军”拿青帮当刀、拿自己当鞘,还喊着“保护劳工”。
老周在门后低声数:“前院十二个打手,外头兵至少两个排。咱这扇门撑不了半炷香。”
“不用撑半炷香。”沈砚之从灶膛扒出埋好的枪机,装回那支勃朗宁,只上两弹,“等他们推门,我打第一个进门的膝盖。你带人钻地道。我断后。”
“你断个屁的后!你是要留下来送——”
“这是军令。”沈砚之侧过脸,雨汗不分,“老周,你比我值钱。你活出去,能把‘四月十二’这日子告诉武汉,告诉活人。我沈砚之的名字,蒋早就想写进通缉令了。”
老周眼圈一下子红了。他想起宣统三年在山海关,这人也是这么把城门让出来,自己堵在箭楼。
院门被撞开。青帮打手举着铁棍冲进来,领头的刚迈门槛——
“砰。”
勃朗宁闷响,领头那人中膝跪地。沈砚之第二枪没出膛,因为老周已经拽开灶台底下的石板,把最后三个队员塞进地道口。他自己却不钻,返身把梭镖横在胸前,挡在洞口前。
“走啊司令!”老周吼。
“你先钻。我数到三。”
“数你祖宗——”
第二声不是枪,是手榴弹的木柄砸在砖地上的脆响。外头兵丢进来的。沈砚之扑过去把老周往地道里一搡,自己翻身滚到案板后。爆炸声把伙房屋顶掀掉半边,尘土混着雨砸下来。
他左肋一热,知道挂彩了。爬起来,看见洞口石板还开着,老周半截身子在里面,正伸着手拽他。
“进来!”
沈砚之没进去。他把怀里的红旗卷塞进老周手里,顺手把勃朗宁也递下去。
“替我插回山海关去。”
“沈砚之你——”
他反手把石板盖死,搬过案板、水缸、半截门板,把洞口压住。然后转身,从墙角提起那根老周磨的梭镖,站到塌了半边的门框底下。
外头兵喊:“里头的人!出来缴械!”
沈砚之吐掉嘴里的血沫,用山海关口音回了一句:
“老子等你们进来。”
四
他没打算活到天亮。但他也没打算让蒋舒服地收场。
门板被撞开的那一瞬,他没冲,而是把伙房梁上吊着的油壶绳割断,整壶豆油泼向门口,打火镰一点——火轰地起来,把涌进来的前三个兵逼退半步。烟呛得人睁不开眼,他趁这口气翻上后墙残垛,跳进邻院粪池边的窄巷。
左肋的伤口被尿骚气一激,疼得眼前发黑。他咬着袖口,沿排水沟爬出两条街,在丝厂后门暗渠出口被人一把拽住——是秦树生,脸上糊着泥,手里花机关枪管烫得冒烟。
“司令!你没死?!”
“死不了,蒋不收我。”沈砚之喘着,“阿菱呢?”
“送出去了。名册底稿在她匣子里,走的是苏州河粪船,天亮前能到浦东。”
“老周?”
秦树生低下头:“地道口我盯着的。后头没动静了。青帮进去收尸,顺手把那面旗……没找着。老周把旗卷塞我手上了,他没出来。”
他解下背囊,掏出那卷湿透的红旗。沈砚之接过来,抱在胸前,雨血一起往下淌。
这时候,远处闸北方向枪声密了。不是纠察队的那点动静,是成排的步枪齐放,夹杂着机枪。沈砚之趴在墙根听——宝山路、青云路、湖州会馆、商务印书馆……蒋选在丑时到寅时之间,把上海工人运动的骨头节一节节掰断。
他忽然想起程振邦。北伐打武昌那回,程振邦中弹前跟他说:“砚之,咱这辈人别白死。死前得让后头人看清谁在骗他们。”程振邦死在城墙下,眼睛瞪着武昌的雾。现在沈砚之懂了——程振邦要他活的,不是苟活,是替死人把谎话撕开。
“树生。”
“在。”
“去浦东,别走大路。把旗埋在船坞老槐树下,等武汉来人取。”
“那你呢?”
沈砚之把勃朗宁空膛退出来,丢进沟里。他扯下中将衔的领章,连同比赛得的勋章一并塞进秦树生怀里。
“蒋的通缉令明天就贴。沈砚之这个人,从今夜起‘死’了。山海关的沈崇山儿子‘死’在闸北了。”
他抓起墙角一领臭烘烘的粪船蓑衣披上,把脸抹黑,从怀里掏出那张爹写的纸,看了一眼“肝胆莫寒”,撕成两半,一半塞进旗卷,一半含进嘴里咽下去。
“我去南京。”
秦树生猛地抬头:“你疯了?蒋刚清党,你闯南京?”
“武汉还在,汪精卫还在唱反蒋的调子。我要当面告诉武汉政府——蒋不是‘动摇’,他是早磨好刀了。四月十二不是误会,是算计。”他顿了顿,声音哑下去,“再晚,武汉也要信那句‘谣言’了。”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还有扩音喇叭念稿子的腔调:“……上海总工会勾结暴徒,图谋不轨,本军奉令靖乱……”
沈砚之笑了笑,蓑衣兜头一裹,钻进苏州河边的晨雾里。
五
四月十二,寅时过半,天没亮。
宝山路那头先传来人声——十万人的怒吼被压在枪口底下。沈砚之在河汊船上听见远处那阵扫射,像暴雨砸在铁皮上,密得没有缝隙。他闭着眼,把那声音记进骨头里。
他知道,接下来几天,南京要挂出新政府牌子;武汉要吵翻天;北方张作霖会借机松口气;而闸北的泥沟里,会多出几百具没有名字的尸。
他也知道,自己回不去山海关了。
但旗卷还在。名册底稿还在。阿菱那种眼睛还在。老周没说完的那句“司令你先走”,他替老周说给后人听。
船到浦东时,天边裂出一线灰白。沈砚之蹲在船头,把蓑衣脱了,露出灰布夹袍上那片暗红。他解开旗卷,把湿旗展开晾在船舷。风一吹,补丁摞补丁的红布猎猎响,像关外那座被他打穿过一次的城门,在江南的雾里又开了一次。
秦树生从岸上跑来,压着嗓子:“司令,丝厂女工说,阿菱船上留了句话——‘告诉沈将军,名册里第三个签名是我哥,他昨夜在前门没退’。”
沈砚之没说话。他把手按在旗面上,掌心那道旧疤压住湿布。
“记下来。”他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磨刀石,“记给第四章史书:民国十六年四月十二,上海下雨。蒋用青帮开刀,用革命军收尸。沈砚之从闸北爬出来,没带一杆枪,带出半面旗。”
他抬头看向江北。
“关山风雷没完。这才翻到最黑那一页。”
河雾散开一条缝,远处上海租界的钟敲了四下。沈砚之把旗卷好绑在背上,踏着泥泞上了岸。身后,苏州河载着血水,一声不响地往大海去。
这一夜之后,“国民革命”四个字在他嘴里变了味。可“革命”两个字,他咬得更死。
因为他亲眼看见——
刀是从自己人的袖子里抽出来的。而挡刀的人,连个碑都未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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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