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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7章 夫人借我一双慧眼

  第587章 夫人借我一双慧眼 (第1/2页)
  
  九月初十,辰时三刻。
  
  明远楼顶层。
  
  朱橚手上捏着颗刚剥开的糖炒栗子,正饶有兴致地往下张望。
  
  这是贡院里最高的去处,龙门外的照壁、茶棚、街口,一览无余。
  
  照壁前头,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揪着衣领不放,有人抱着大腿不撒手,还有人被挤得双脚离地,愣是没忘了破口大骂。
  
  战场上的刀光剑影他早看腻了,偏偏这群圣贤门徒动起手来,嘴里还不忘之乎者也,倒比唱大戏还热闹。
  
  “好!”朱橚一拍栏杆,“这一鞋扔得好!抛物线又高又稳,正中脑门!火器营那帮新兵蛋子,练上三个月也未必有这个准头。”
  
  身后,沈炼按刀而立,努力把自己站成一根柱子。
  
  朱橚越看越来劲,索性掰着指头点评起来:
  
  “你瞧,先是南边骂北边粗鄙,北边骂南边酸腐,这叫破题;接着各搬圣贤之言,争得面红耳赤,这叫承题;有人忍不住撸起袖子,起讲;旁边几个跟着一拥而上,入题。”
  
  “后头你揪我领子,我扯你腰带,起股、中股、后股、束股,一股不落。”
  
  “从圣贤道理讲到拳脚功夫,首尾呼应,层层递进。不愧是本朝的举人老爷,连打群架都能打出一篇锦绣八股来。”
  
  沈炼额角突突直跳,憋了半晌,到底没憋住道:“……殿下,八股是您定的。”
  
  “所以本王看着格外亲切。”
  
  朱橚理直气壮地又剥了颗栗子,丢进嘴里。
  
  “沈炼,你可知这叫什么?”
  
  “卑职不知。”
  
  “这叫吃瓜。”
  
  沈炼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栗子壳,沉默片刻,老老实实道:“殿下吃的是栗子。”
  
  朱橚一噎。
  
  “……意思到了就行。你这人,真没意思。”
  
  方才郭怀素挨那一鞋,正中右眼,朱橚在楼上看得眼皮一跳。
  
  好在那小子絮了两层棉花,扛揍。
  
  不过,这顿打可不是白挨的。
  
  何时把话头引到籍贯上,怎样让南北士子当众起疑,又该如何把一场口角烧成满街风波……桩桩件件,都是妙云昨夜在马车里一句一句交代下去的。
  
  一切,都照着她的棋谱在走。
  
  就连他此刻能站在这里看戏,也是她安排的。
  
  昨夜妙云遣人送来的那份密报末尾,还特意附了一张字条:
  
  “辰时过后,照壁前自有热闹。殿下若嫌贡院冷清,不妨上楼消遣片刻。妾身备了些栗子,权当看戏的零嘴。”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有两颗缺了角,是有炤抢去啃的,妾身没拦住。”
  
  朱橚当即翻出那两颗,豁口上果然印着一圈细细的小牙印。
  
  他捏着栗子傻乐了半盏茶,乐得沈炼直犯嘀咕。
  
  ……
  
  直到兵马司鸣锣清场,这场全武行才算收了尾。
  
  朱橚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淡了下去。
  
  封贡院那一夜,说穿了,他是在赌。
  
  赌这一榜江南不是技不如人,赌满纸锦绣底下,藏着见不得光的东西。
  
  是妙云步步落子,一步步将他的猜测变成了铁证。
  
  状元楼上,沈观澜当众认下了与戴良的师生关系;漱玉楼里,钱世霖酒后失言,又露出一桩蹊跷。
  
  两处看似不相干的破绽,却都指向了同一件事——
  
  有人能在五千份糊名朱卷里,认出自己人的文章。
  
  有这一点,便够了。
  
  这场科举究竟藏着多大的猫腻,眼下已不难猜了。
  
  剩下的,不过是倒推回去,把解法一步步补全。
  
  他敢在给父皇的短笺上夸下“三日”的海口,底气也是妙云给的。
  
  朱橚伸手入怀,摸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
  
  翻开来,满纸都是她清秀的小楷。
  
  妙云竟趁着他闭院查案的工夫,悄悄替他备下了这样一份破局的线索。
  
  他前脚进贡院,她后脚便把《石林燕语》连同几部宋人笔记、《宋史》列传翻了个遍,将前朝科场上的作弊花样一条条摘出来,编成了这本册子。
  
  怀挟、传递、枪替、换卷、认笔迹……每一条底下,都注明今科哪一条章程已将此弊堵死,再用朱笔勾去。
  
  翻到最后,只剩一条没勾。
  
  “通关节:宋绍兴二十四年,秦桧欲使其孙秦埙夺魁,暗中授意亲信主持贡举。秦埙遂将祖父惯用的言辞暗藏卷中,旁人读来只当寻常议论,知情的考官却能一眼认出。”
  
  旁边一行朱批,字迹格外端正:
  
  “糊名誊录,防得住名姓笔迹,防不住字句。此弊,今制尚无可防。”
  
  朱批底下另起一行,字迹比前头略显潦草,倒像是写到一半,忽然想起了什么:
  
  “另:殿下惦记的那三碗馄饨,妾身可是一碗都没忘,只盼殿下早些归家,趁热吃上。”
  
  一本讲科场舞弊的册子,末了偏偏落在一碗馄饨上。
  
  锁院那日,他对着铜锁嘀咕“早知道该再添两碗”,她分明不在跟前,偏偏什么都知道。
  
  朱橚读到这里,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纸页,心头那点焦躁竟悄然散了。
  
  这哪是小册子,分明是押题卷——她连排除法都替他做完了,比夫子庙那本《必中十二题》准了十倍不止。
  
  也正是这一条,让一个名字从前世泛黄的记忆里浮了上来。
  
  钱谦益。
  
  明末东林领袖。
  
  天启元年,他主考浙江乡试,取中了一个叫钱千秋的考生。
  
  后来才查明,这钱千秋事先买了一句诗——
  
  “一朝平步上青云”。
  
  七个字拆开,一篇文章末尾缀一个,七篇缀齐,便是一张旁人看不懂的名帖。
  
  后世管这一手叫“通关节”,也有人叫它“用襻”。
  
  到了明清两朝,这门手艺被玩到了极致。
  
  偏偏它最难对付。
  
  搜检搜不出来,它不在身上,在肚子里;弥封封不住,它不是名字,是文章;誊录也抄不掉,誊录生一字不差地抄过去,反倒替它送到了考官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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