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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九七章 最后一战

  第二九七章 最后一战 (第2/2页)
  
  范蠡暗面也一样——他困在自己的孤独里太久了,需要有人告诉他,有人懂他。”
  
  谢道蕴听完这番话,端起石桌上的茶轻轻抿了一口。她看着陆悬鱼那张认真而坦诚的脸,忽然想起几年前在洛阳金谷园清谈会上,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穿着一身青衫,坐在角落里,看着满座名士高谈阔论,眼中没有仰慕、没有自卑,只有一种安静的、不急不躁的笃定。
  
  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杂货铺老板,没想到几年后他会站在自己面前,用一种比任何清谈名士都坚定的语气说“晚辈靠的是真心”。
  
  “你能这样想,我便放心了。范蠡暗面等了数千年,等的不是对手,是你。”
  
  陆悬鱼从可园出来之后,回到永宁坊侯府书房,将通界石托在掌心,以财神之气激活了召神符。符面正中那个古朴的“召”字,在午后的阳光中骤然亮了起来,一道淡金色的光束从符面中央激出,穿过书房的窗棂,穿过永宁坊的榆树梢,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光束在天空中无声地分裂成九道,每一道都朝着一位悔改财神所在的位置飞去。
  
  最先到的是阮籍。他正在金谷园废墟上那根刻满了《大人先生传》续篇的汉白玉石柱旁,给几个路过的年轻士子讲解文章,忽然停下话头,将古琴收入袖中,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朝邺城飞去。
  
  然后是石崇——他正在洛阳商会联合会的新址工地上,和几个工匠讨论金谷园改建三界议事厅的图纸细节,忽然将图纸卷好交给身旁的伙计,整了整锦袍上的珍珠纽扣,化作一道金光紧随其后。
  
  慧明正在江南深山那座小庙里,给一个摔断了腿的樵夫换药,听到召神符的召唤后,加快手上的动作将药换完,又给那樵夫留了足够换半个月的药包,才背起药箱拄着竹杖,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光丝,朝邺城方向飞去。
  
  项武在古战场旧址上独自演练他新写的那卷兵书中的阵法,忽然收刀而立,将兵书往怀中一揣,化作一道沉猛刚健的金色光束。孔固在云栖阁竹窗下修订新规,将毛笔搁在笔山上,拄着竹杖站起身来,路过竹林时又顺手拔了几根新笋。
  
  陶潜在庐山草庐外菊圃旁的石桌上写新文章,将文章卷好放入竹筒,拄着竹杖走出桃花林时,回头看了一眼那片他守了大半辈子的草庐。张汤在天界监狱审判广场旧址上,独自翻阅那份已经被公审记录封存了好几个月的案卷副本,将案卷合上收入袖中,站起身来整了整那身洗得发白的汉朝官服。
  
  墨平正在南市走访商户,将手写笔记本合上,转身朝永宁坊方向走去。周礼在云栖阁坐忘亭外的竹台上,和青崖真人讨论新规草案中的某条条款,朝青崖真人拱了拱手,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紧随孔固之后。
  
  九道金光齐聚永宁坊侯府正厅,九位已经散尽财神之力的前财神围坐在那张老榆木八仙桌前。陆悬鱼将谢道蕴关于范蠡暗面的分析和他自己决定,以真诚赴会的想法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然后朝九位财神深深一揖。
  
  “诸位前辈,范蠡暗面是晚辈猎杀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晚辈想请诸位出谋划策。诸位前辈都是过来人,都曾困在自己的执念中孤独了很久很久,直到有人走进你们的心里。
  
  晚辈想听你们说说——当初晚辈是怎么走进你们心里的。这些经验,或许能帮晚辈找到走进范蠡暗面心里的路。”
  
  阮籍最先开口。他摇了摇腰间那只从不离身的酒葫芦,说他在洛阳酒肆里第一次见到悬鱼的时候,悬鱼没有用看狂生的眼神看他,而是用看一个普通老人的眼神看他。
  
  那种眼神他在旁人眼中从未见过——不是仰慕,不是鄙夷,不是猎奇,只是一个安静的年轻人在听一个喝醉的老头说话。他当时心里就有个念头:这个人不一样。范蠡暗面需要的也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就是这种眼神。
  
  石崇接着说,他和范蠡都是商人,都懂财富的力量,也都懂财富的孤独。他以前以为财富可以用来斗富、炫耀、压垮对手,现在才知道财富的最高境界是被理解。但光理解还不够——你得让他知道,有人花了很长时间认真研究他布下的每一个局。
  
  他在金谷园地宫里被陆悬鱼击败,不是因为陆悬鱼比他更懂商业,是因为陆悬鱼把他每一笔垄断商路的账目都查得清清楚楚。范蠡暗面也一样——他不在乎你有多聪明,他在乎你有没有花时间去真正理解他。
  
  慧明放下手中那串念珠,说他不懂商道,只懂人心。他在江南山里采药时见过许多孤独的老人。他去给他们看病时,从来不急着开方子,只是先坐下来听他们说话。
  
  这些话他们憋了很久很久,没有人愿意听。他只要安静地听着,他们的病便好了一半。范蠡暗面,大概也憋了数千年的话没有人愿意听。你不需要说什么,只需要安静地听着。
  
  项武将腰间那把长刀往桌上一搁,说他是个粗人,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他知道一件事——悬鱼身上最珍贵的东西就是那颗真心。
  
  他当年在点将台上和悬鱼打了那么久,悬鱼没有用任何计谋,就是硬碰硬地打,打完还告诉他——“你困在这里七百年了,该走了。”那句话没有技巧,全是真心。范蠡暗面也一样,用真心去碰他。
  
  孔固说他和周礼来之前已经讨论过了。第一届财神无论是光明面还是暗面,都和他们两人不一样。他们守的是礼法和天道,范蠡暗面操控的是财富。财富之道不在经文中,在人心里。悬鱼这几年在人间推行新法,积累下来的经验比任何经文都更有说服力。
  
  你就用这些真实的经验去面对他,不要引用任何先贤的话——范蠡暗面不需要被先贤教育,他需要的,是一个真正在人间实践过财富之道的人告诉他,什么是对的。
  
  陶潜从竹筒中抽出几篇新写的文章,说他这些文章不是用来发表的,是悬鱼去见范蠡暗面时可以用的。范蠡暗面被困在商圣暗面的身份里这么久,大概忘了自己也是一个人。是人便需要看到美好,才能相信改变。
  
  这几篇文章里,写的都是他在邺城亲眼看到的事——慈善堂里那几个聊天的老人,南市里那个靠平安小押贷款起家的年轻布商,田头上那个分到田地后,蹲在地里反复捏泥土的老农。这些人不是什么圣人,只是普通人,但他们脸上的笑容是真的。
  
  你不需要给他看什么高深的理论,只需要告诉他这些故事。他听完之后,心里自然会有一块地方开始松动。
  
  张汤将那份律法修订草案放在桌上,说他是个罪人,本来没有资格坐在这里发言。但有一点——悬鱼在天界监狱中和他辩论时,没有用任何道德审判来压他,只是用自己的律法条款来反驳他自己的判词。
  
  他当时觉得这个人太可怕了,居然比他自己还了解汉律。后来他才明白,悬鱼之所以比他还了解汉律,不是因为悬鱼聪明,是因为悬鱼花了很长时间,把他的每一条判词都认真研究了。
  
  悬鱼对范蠡暗面也要用同样的方法——先认真研究从春秋末年的多国粮价波动,到秦汉之际的楚汉双方军粮贷款,到东汉末年的粮草生铁囤积。不是因为他被驳倒了,是因为他这辈子第一次遇到一个愿意花这么多时间认真研究他的人。
  
  墨平将那份公平监察方案放在桌上,说范蠡暗面的孤独他最能体会。他在失落秘境中孤独了数百年,直到陆悬鱼把他从那座理想国里拽了出来。
  
  陆悬鱼在邺城带他看南市、看农田、看学堂、看慈善堂,没有说教,只是让他自己去看。人心是顽固的,但人心也是活的——当一个人看到真实的改变时,心自然会动。
  
  范蠡暗面也一样,你只需要把均田令、新商法这些真实的成果摆在他面前,不必说服,让他自己看。
  
  周礼最后开口。他说范蠡暗面和他有相似之处——都是被自己的执念困住了数千年。他困在千年不变之规里,范蠡暗面困在财富操控的快感里。
  
  他以前以为只有不变才能让天道稳定,是陆悬鱼用天道本身的变化告诉他——天道本身就是活的,是变的。
  
  陆悬鱼去见范蠡暗面时也用同样的方法。
  
  告诉他,财富之道不是操控,是流通;不是垄断,是共享。他守了数千年的孤独操控,其实从一开始就错了。错在把财富当成了武器,而不是当成了让更多人活得更好的工具。就像你带墨平去南市、带孔固去学堂、带我去人间一样。当他亲眼看到那些被他害死的人的后人,如今在公平的规则下活得比以前更好的时候,他就会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陆悬鱼将九位财神的建议一一记在心里。阮籍的“用看普通人的眼神看他”,石崇的“让他知道你认真研究过他”,慧明的“安静地听他说”,项武的“别把真心弄丢了”,孔固的“用真实的经验说话”,陶潜的“让他看到美好”,张汤的“先研究他布的局”,墨平的“让他自己看”,周礼的“告诉他财富之道不是操控是流通”。这九条建议没有一条是关于计谋或策略的,每一条都在说同一件事——用真心去面对他。
  
  他站起身来,朝九位财神深深一揖。
  
  “诸位前辈的教诲,晚辈记住了。但诸位方才说的每一条建议,都没有告诉晚辈如何战胜他。因为这一战不需要战胜。他等了数千年,等的不是一个能打败他的人,等的是一个能理解他的人。晚辈去当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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