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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膝盖的旧疤痕

  第277章 膝盖的旧疤痕 (第2/2页)
  
  "然后她说,哭什么哭,自己摔的,还有脸哭。"
  
  这一遍录完,她坐在椅子上没动。膝盖上那道疤在灯下很淡。她伸手摸了一下。
  
  她把回放看了一遍。这一遍比第一遍好,可还是有一处不对——她说"我妈"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软,那种软是她两年练出来的,一说到母亲就自动带上,像一层保护。
  
  她删了。
  
  第三遍,她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两口,回来坐下。
  
  这一遍她没有先想母亲。她想的是自己。
  
  "我膝盖上有一道疤。"她说,"七岁摔的。摔完,我妈骂我,我哭。后来疤留下来了。"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拇指按着那道疤。
  
  "这些年我一直觉得它不好看。我做过三次激光,把它做没了。做没的那天,我在镜子前面看了很久,我觉得干净了。"
  
  她讲话的速度慢下来。
  
  "可它不是脏东西。"
  
  她说完这句,喉咙动了一下。
  
  "它不是脏东西。"她又说了一遍,"它是我七岁那年,从场院这头跑到那头,跑得最快的一次。"
  
  她说到这里,眼睛热了,她没有低头,也没有用手去擦,让那点热停在眼睛里。
  
  "我妈那天给我浇井水,井水很凉。她用红药水,红药水很辣。她给我缠纱布,缠了三圈,结打在外侧,她说'动了要留疤'。"
  
  她停了两秒。
  
  "疤留下来了。二十多年。"
  
  "我把它做掉的时候,我以为我把自己修好了。其实我是把自己身上的一段证据擦掉了。那道疤是我七岁那年的证据,是我妈骂我、又给我上药的证据,是我哥笑我瘸了、又掰半个馒头给我的证据,是我爸站在门口说'别动那个'的证据。"
  
  "这些事都在。我把疤擦掉,它们也还在。"
  
  "我今天把它拍下来,是因为我想让人看看:一个人身上有疤,不是坏事。有疤,说明你摔过,说明你疼过,说明你从地上爬起来过。"
  
  "就这样。"
  
  她按了停止。
  
  这一遍,她没有看回放,先把手机放下,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水很凉,扑在脸上,她抬头看镜子,眼睛红的。
  
  她回到桌前,才把回放点开。
  
  从头看到尾,一共两分四十秒。镜头里她的手一直放在膝盖上,中间有一处她说话的时候,手背上的筋动了一下。屋子里的声音很干净:她说的话、窗外的车声、楼下有人关铁门的声音、她自己呼吸的声音。
  
  没有音乐。
  
  她看着屏幕里自己的膝盖,忽然觉得那道疤在这一遍里比平时清楚——不是因为它变深了,是因为镜头没有修它。
  
  她把视频存了三份:手机一份,云盘一份,发给小孟一份。
  
  发给小孟的时候,她附了一句:"不要加字幕,不要加音乐,不要调色。原样。"
  
  小孟回得很快:"收到。我看完了。沈姐,中间你说'它不是脏东西'那一段,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沈栀看着这句话,笑了一下。
  
  她正准备回,手机进来一个电话。
  
  号码是陌生的,本地号。
  
  她看着屏幕响了三声,接起来。
  
  "沈女士。"一个男声,四十多岁,声音很沉,语速不快,"我姓邵。邵宏。我们没见过面,但我们应该有点事要谈。"
  
  沈栀握着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怎么有我号码。"
  
  "这个圈子不大。"邵宏说,"你那份素材,现在在三个人手上。甘明远一个,澄明一个,还有一个是我。他们两家都想跟你谈价钱,我不谈价钱。我想跟你谈一件事。"
  
  "什么事。"
  
  "你那条片子,别发。"
  
  窗外路灯亮着,楼下有个外卖员把车停在门口,正在看手机。
  
  "为什么。"
  
  "因为你一发,就有很多人来找你。"邵宏说,"他们会带着自己的故事来,说自己也有疤,说自己也被修过。你要一个一个回。你回不过来。到时候你手上那些素材,就不值钱了。"
  
  沈栀没有说话。
  
  "我不是威胁你。"邵宏说,"我是做生意的。我跟你讲生意。你现在有两条路:一条是把故事卖给我们,我们给你一个价钱,你以后不用再讲;一条是你自己讲,讲到最后被人扒出来你当年怎么编的,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邵先生。"沈栀说,"你手上那份素材,是我签过字的。授权书上有期限,五年。五年之内,素材归甲方归档保存。可授权书里没有一条写着,甲方可以把我的故事卖给第三方。"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你看过授权书?"
  
  "我看过复印件。"沈栀说,"昨天有人给我发了一张。"
  
  "那你应该也看见了,最后那一页有一条补充协议。"
  
  "没有补充协议。"沈栀说,"最后那一页只有签字和日期,下面是一行小字:'本授权书一式两份,甲乙双方各执一份。'"
  
  邵宏在那头笑了一声。
  
  "沈女士,你记性不错。"
  
  "我记性一直不错。"沈栀说,"我这两年唯一做错的事,是把一些不该忘的事忘了。"
  
  "那你现在想怎么办?"
  
  "我想怎么办,跟你没关系。"她说,"你要谈,找我的律师。你要发,我拦不住。但你要是拿我的素材去做别的事,我会去报。"
  
  "报?报给谁?"
  
  "报给该报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邵宏说了一句:"沈女士,你身边有人教你说话。"
  
  "没人教我。"沈栀说,"我自己学的。"
  
  她把电话挂了。
  
  挂断以后,她的手在抖。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两只手撑着窗台,站了一会儿,等心跳慢下来。
  
  然后她拿起手机,把刚才的通话记录截图,发给祁闻,附一行:"邵宏打我电话了。说素材在三个人手上。让我别发片子。"
  
  祁闻回得很快:"知道了。号码我记下。你现在安全吗?"
  
  "安全。在家。"
  
  "好。明天上午我让人跟你联系,把书面异议的模板发你。还有一件事——你那条片子先别公开发,先给客户看。公开发之前跟我说一声。"
  
  "明白。"
  
  她把手机放下,回到桌前,坐下。
  
  桌上那杯水已经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看见杯底有一层很细的沉淀。
  
  她把杯子放下,重新打开视频,又看了一遍。
  
  这一遍她看到最后,看见自己说完"就这样"之后,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动,手还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镜头下面一点的地方。那个样子她以前没见过——不是镜头前的样子,是坐在自己家里的样子。
  
  她把视频关掉,给母亲拨了一个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母亲的声音,短,尾音不拖。
  
  "妈,是我。"
  
  "嗯。"
  
  "我今天……"沈栀停了一下,"我今天看见我膝盖上那道疤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哪道疤。"
  
  "七岁那年,场院上摔的。"
  
  母亲在那头没有说话。沈栀听见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很小,是一档新闻。
  
  "那道疤还在?"母亲说。
  
  "还在。"
  
  "你不是……"母亲停了一下,"你不是把它弄掉了吗。"
  
  沈栀握着手机,坐在桌前,眼睛看着窗外。
  
  "它回来了。"她说,"妈,它回来了。"
  
  "它怎么回来的。"母亲问。
  
  "我做了一次全身的……"沈栀停了一下,换了个说法,"我把以前修过的地方,都退回去了。"
  
  母亲在那头"哦"了一声,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电视的声音还在,新闻播完,换成了广告,一个女声在念一串电话号码。
  
  "你把它弄掉那阵子,"母亲说,"你回过一次家。"
  
  沈栀的心跳了一下。
  
  "我没进门。"
  
  "你站在院子外头。"母亲说,"我看见了。你穿一条裙子,腿露在外头,白的。我心想,这孩子的腿怎么这么白,一点黑都没有。"
  
  沈栀没有说话。
  
  "我当时还想,"母亲说,"她小时候膝盖上有一道疤,现在怎么没了。我以为是长好了。"
  
  "不是长好了。"沈栀说,"是我做掉了。"
  
  "做掉干什么。"母亲说,"又不长在脸上。"
  
  "不好看。"
  
  "不好看。"母亲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点不明白,"你一个姑娘家,膝盖上有一道疤,不好看,谁看?"
  
  沈栀笑了,笑得眼睛有点热。
  
  "妈,我那时候在拍视频。"她说,"要露脸,要好看。"
  
  "拍视频就得把疤弄掉?"
  
  "那时候是这么想的。"
  
  母亲在那头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爸那天看见你摔了,晚上吃饭的时候,一句话没说,饭也没吃几口。第二天他去镇上,买了一瓶红药水回来,放在柜子上。我问他买这个干什么,他说'留着'。"
  
  沈栀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他买的那瓶红药水,我一直留到前年。"母亲说,"过期了,倒了。"
  
  "妈。"
  
  "嗯。"
  
  "你签个字吧。"沈栀说,"我要拍一条片子,讲这道疤。要拍你,要拍爸。你们签个字,我才敢发。"
  
  电话那头静了下来,静得沈栀以为她把电话拿远了。
  
  "拍我干什么。"母亲说,"我有什么好拍的。"
  
  "我想拍你说话。"沈栀说,"就拍你坐在门口缝衣服,或者做饭的时候。你说什么,我拍什么。"
  
  "我说的话不好听。"
  
  "我知道。"沈栀说,"我就要不好听的。"
  
  母亲在那头笑了。她很少笑,笑起来声音很短,像咳嗽了一下。
  
  "你这孩子。"她说,"以前净说好听的。"
  
  "以前那些好听的,是我编的。"
  
  "编的。"母亲说,"编得还挺像。"
  
  沈栀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窗外路灯下,那个外卖员骑上车走了,车尾灯在巷口拐了一个弯。
  
  "妈,我哥那边我去说。"她说,"同意书我让人送去,你和爸按个手印就行。"
  
  "按手印。"母亲说,"按手印是不是就是答应了?"
  
  "是。"
  
  "答应了会怎么样?"
  
  "答应了,我就把你们拍进去。"沈栀说,"你们要是不想被拍,就说不。不答应也行,我就拍我自己。"
  
  母亲在那头想了一会儿。
  
  "你拍吧。"她说,"我这张脸也没什么好藏的,老了。"
  
  "妈。"
  
  "你别拍你爸的脸。"母亲忽然说,"他要面子。他这个样子,不愿意让人看。"
  
  沈栀的手停在桌上。
  
  "好。"她说,"我不拍他的脸。我拍他的手。"
  
  "手也不行。"
  
  "手为什么不行。"
  
  "他那双手,"母亲说,"他自己看着都难受。"
  
  沈栀闭上了眼睛。
  
  "那我拍他的背影。"她说,"拍他坐在轮椅上看窗外。"
  
  母亲在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栀听见她擤了一下鼻子。
  
  "行。"她说,"背影行。"
  
  电话挂了以后,沈栀坐在桌前,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她把手机翻过来,看见母亲那个号码的备注还是三年没改的那两个字:"家"。
  
  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备注改成了"妈"。
  
  改完,她起身去厨房,把中午剩下的半碗饭热了,坐在桌边吃完。吃完洗碗,擦桌子,把垃圾袋系好放到门口。
  
  然后她回到桌前,把手机支架重新架起来,对着镜头坐了一会儿。
  
  这一回她没有录。她只是坐着,看着镜头里那个膝盖,看了大概两分钟,然后关掉。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今天的日期下面写:
  
  "妈说:又不长在脸上。爸第二天去镇上买红药水,放在柜子上,说'留着'。"
  
  写完,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抬头看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的,有一块地方比别处黄一点,是楼上漏水留下的痕迹。她盯着那块黄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那道疤跟它有点像——都是痕迹,都不好看,都在那儿待着,谁也不来修。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是小孟:"沈姐,同意书我明天带去县里。你妈那边你先打个招呼,我怕我一说她就赶我出去。"
  
  沈栀回:"我跟她说过了。她答应按手印。"
  
  小孟回了一个"!",然后是一行:"那我明天早点走。对了,周主管说,明天上午十点内部先看片,市场部那边也会来一个人。"
  
  沈栀回:"知道了。"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把窗帘拉上。
  
  拉窗帘的时候,她看见玻璃上映着自己的影子,膝盖那一块在灯光下有一道浅浅的白。
  
  她伸手在玻璃上按了一下,按在那道白的位置。
  
  周二早上八点四十,沈栀在一楼大厅等电梯。
  
  大厅的地砖刚拖过,反着光,物业的人推着一台洗地机从门口过去,机器响得像吸尘器。前台换了人,小孟的位置上坐着一个新来的姑娘,头发扎得高高的,正在给访客登记。看见沈栀,她抬头笑了一下,笑得标准。
  
  电梯来了,人往里挤。沈栀站在靠里的角落,背包抱在胸前。她今天穿的是那条深灰色西裤,裤腿垂到脚面,看不出膝盖。
  
  有人在背后低声说话,声音不大,但是大厅很静,听得见。
  
  "就是她。昨天没化妆那个。"
  
  "哪个?"
  
  "产品线那个。听说脸做过。"
  
  "做过什么?"
  
  "不知道。反正现在这样。"
  
  沈栀没有回头。电梯门合上,金属门面上映出一片模糊的人影,她看见自己那张平的脸夹在一堆脸中间,不显眼,也不难看。
  
  到了楼层,人往外走。她最后一个出来,走过前台,走过茶水间。茶水间里有人在接热水,水汽腾起来,扑在墙上。有人叫她:"沈姐,今天的会几点?"
  
  "十点。"
  
  "听说你要拍片子?"
  
  "对。"
  
  "拍什么?"
  
  "拍我自己。"
  
  那人愣了一下,笑了一下,端着杯子走了。
  
  沈栀在工位上坐下,把电脑打开,把手机支架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支架的底座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声音很轻。
  
  周二早上十点,小会议室。
  
  人来了八个。周主管坐在中间,老赵在靠窗那边,市场部来了许清,产品线来了三个同事,其中两个平时跟她不太说话。小孟本来要去县里,把票改到了下午,先留下来看片。
  
  投屏连上了。沈栀站起来,把手机递过去。
  
  "两分四十秒。"她说,"没剪辑,没音乐,没调色。原样。"
  
  周主管点头:"放。"
  
  会议室的灯关了一半。屏幕亮起来,画面里是一张木凳、一条裙子、一双膝盖。她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比她自己听的时候低一点。
  
  看到"我妈从灶屋出来,第一句话是'谁让你跑那么快'"的时候,靠门那个男同事笑了一下,笑完又收住。
  
  看到"它不是脏东西"的时候,会议室里没有人动。老赵把保温杯放下,没有再去拧盖。
  
  视频结束,画面停在黑屏上。
  
  周主管把灯打开。
  
  "怎么样。"他说,"都说。"
  
  沉默了几秒。靠门那个男同事先开口:"说实话,我第一反应是——这个能播吗?太私人了。她讲自己妈骂她,讲自己做激光,讲自己做图层。这些东西放出去,客户那边会不会觉得我们内部管理有问题。"
  
  "管理有什么问题。"老赵说,"她讲的是她自己,不是公司。"
  
  "可她是我们的人。"男同事说,"她公开讲这些,别人会说我们公司招的人心理有问题。"
  
  沈栀看着他。
  
  "张工。"她说,"我不是心理有问题。我是膝盖上有一道疤。"
  
  会议室里有两个人笑了。张工的脸红了一下,摆了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沈栀说,"但你想的那个意思,就是观众第一眼会想的。所以我在片子里没有一上来就讲公司,也没讲中心。我只讲疤。"
  
  许清把笔记本合上,开口:"岑总那边我汇报过了。她说这条她要,而且她说,如果我们不敢发,她就用自己的号发。"
  
  周主管看她:"她原话?"
  
  "原话。"许清说,"她还说了一句:'这条片子不需要平台推荐,它需要的是有人看完之后,发给自己的妈。'"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老赵咳了一声:"我这边可以试一试。我认识两个做家庭类内容的号,粉丝不多,但是评论区很真。先让他们转,看看水花。"
  
  "先别公开。"周主管说,"先给客户走一遍流程,客户点头,我们再发。"
  
  "我同意。"沈栀说,"我还有个要求:发的时候,不加任何标题党。标题就叫《我膝盖上有一道疤》。"
  
  "这个标题没人点。"张工说。
  
  "没人点就没人点。"沈栀说,"点了的人,会看完。"
  
  会开完,人陆续出去。最后剩下她和小孟,还有坐在窗边没动的一个人。
  
  是产品线的李姐,四十来岁,平时话很少,每天准时来,准时走,中午自己带饭,饭盒是玻璃的,装着两样菜。她在公司做了六年,做的是数据核对,跟她没什么交集。
  
  "沈栀。"李姐说。
  
  "嗯。"
  
  李姐把椅子转过来,把左腿的裤管往上提了一点。
  
  膝盖内侧,有一道长长的疤,从膝盖上方一直拉到下面,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边缘有些凸。
  
  "我十六岁做的。"她说,"骨头上长了个东西,切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我从来没跟人说过。"李姐说,"我夏天不穿裙子。公司团建去游泳,我不去。我一直觉得这个东西很难看。"
  
  她说完,把裤管放下去,抚平。
  
  "你那条片子,"她说,"能不能让我也拍一条?我不出脸。就拍这个。"
  
  沈栀看着她,点了点头。
  
  "能。"她说,"你什么时候方便,我什么时候拍。"
  
  李姐"嗯"了一声,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了。
  
  小孟在旁边低声说:"沈姐,我们可能要拍十条了。"
  
  "拍。"沈栀说,"谁想说,就拍。"
  
  下午两点,岑总监的视频会。
  
  她那边背景是办公室,背后一块白板,白板上写着几行字。她把片子看了一遍,看完没有立刻说话,先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我手腕上那道疤,"她说,"我拍了。"
  
  她把手机举到镜头前,手腕内侧,有一道横着的疤,颜色很浅,但是看得清。
  
  "十六岁。"她说,"跟我妈吵完架,在厨房里弄的。她第二天看见,什么也没说,把菜刀收起来了,收在高处的柜子里,我够不着。"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这道疤我留了三十年。"岑总监说,"我先生不知道它怎么来的。我女儿问过一次,我说是切菜划的。"
  
  她把手放下来。
  
  "沈女士,你这条片子,我不改了。"她说,"你拍十条,我这边出预算。第一条发出去以后,如果评论里有人说'我也有',你告诉小孟,让她收集。每一条真实的评论,我们都记下来。这个系列的名字,我想改一下。"
  
  "改成什么。"
  
  "《证据》。"岑总监说,"一个人身上留下的东西,都是证据。"
  
  视频会结束,沈栀坐在工位上,半天没有动。
  
  小孟过来,把一个文件夹放在她桌上:"同意书三份,我下午带去县里。你妈那边,我先按手印,再拍照,再录音。她说的话我都记下来。"
  
  "她可能会骂你。"
  
  "骂就骂。"小孟说,"我挨骂惯了。"
  
  她抱起文件夹要走,又回过头。
  
  "沈姐,李姐那条,我给她排周四。"
  
  "好。"
  
  小孟走了。办公区里又响起键盘声、电话声、打印机吐纸的声音。沈栀坐着,把桌上的文件夹推到一边,打开电脑,开始写第二条的拍摄计划。
  
  写了两行,她停下来,把左手放到右膝盖上,隔着裤子,按了一下那道疤的位置。
  
  晚上七点,小孟打来电话。
  
  背景里有车站的广播声,还有风声。
  
  "沈姐,我回来了。刚到站。手印按了。"
  
  "她说什么了?"
  
  小孟在那头笑了一声,笑得有点累:"她先骂我一顿。她说你一个外地姑娘,跑这么远来按手印,你们公司是不是没别的事干。然后她让我进屋,给我倒了一碗水,水里放了糖。"
  
  "放糖?"
  
  "放糖。"小孟说,"我说我不喝甜的,她说'喝了,路上冷'。我喝了。她看我喝完,才说'那个东西拿来吧'。"
  
  沈栀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她按手印的时候,手在抖。"小孟说,"按完,她让我把纸拿给她再看一遍。她不认几个字,看得很慢,问我'这一行写的是什么',我说'这一行说,您同意我们拍摄,也同意我们播出'。她问'播出是什么意思',我说'就是放到网上,很多人能看见'。她就没说话,坐了一会儿。"
  
  "然后呢。"
  
  "然后她问了一句'能不能不拍我说话'。"小孟说,"我说可以,只拍您的手和背影。她说'手也不行',我说那就只拍背影。她想了一下,说'背影行'。"
  
  "跟我这边一样。"沈栀说。
  
  "还有。"小孟的声音低下来,"我在巷子口等车的时候,有个女的跟我搭话。"
  
  沈栀坐直了。
  
  "什么女的?"
  
  "四十来岁吧,短头发,穿一件深色的外套。"小孟说,"她先问我是不是来送东西的,我说是。她又问我,'这家里是不是有个叫桂兰的'。"
  
  沈栀的手在桌上收紧。
  
  "你怎么答的?"
  
  "我说不知道,我是外地的,来送快递。"小孟说,"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说'哦',就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往哪边走的?"
  
  "往镇子那边。"小孟说,"我当时没敢跟。我记了她的样子:个子不高,走路的时候右肩有点往前。"
  
  沈栀没有说话。
  
  "沈姐,我是不是不该答?"
  
  "你答得对。"沈栀说,"你不认识我,你送快递。这样最好。"
  
  "那个人……"
  
  "我不知道是谁。"沈栀说,"我会报上去。"
  
  她把电话挂了,坐在桌前,看着窗外。
  
  祁闻的电话是十分钟后回的。
  
  "你同事描述的那个人,我们记下来了。"他说,"沈女士,我要提醒你一件:你母亲住的那个地方,你哥知道,你邻居知道,现在你同事也去过一趟。这个地址已经不算隐蔽了。"
  
  "我知道。"
  
  "下一步我会安排人在县里那边看一看。"祁闻说,"不是保护,是核查。有人去打听你的名字,这件事本身就要记下来。"
  
  "祁闻。"
  
  "你说。"
  
  "我今天拍完了第一条片子。"沈栀说,"两分四十秒,讲我膝盖上那道疤。我把它给客户看了,客户说要,还要做十条。这个片子发出去以后,会有很多人来找我。你那边会不会觉得麻烦。"
  
  听筒那边静了两秒。
  
  "不会。"祁闻说,"你讲的是你自己。你没讲案子,没讲批次,没讲0731。你自己身上的东西,你有权利讲。"
  
  "如果有人在评论里问我,我是不是那个'修过脸'的人呢。"
  
  "那你就照实说。"祁闻说,"已经归位的东西,瞒不住。你越坦荡,别人越没法拿它做文章。"
  
  沈栀嗯了一声。
  
  "还有一句。"祁闻说,"邵宏那边,你昨天挂了他电话。他这种人,不会只打一次。接下来他可能不打电话了,他会让人来找你,可能是一个看起来很客气的人,可能是一个自称记者的人。你记住:凡是主动来找你、又对你的事知道得太多的,都先截图。"
  
  "记住了。"
  
  "沈女士。"祁闻在挂电话前说了一句,"你昨天那条片子,我看了。"
  
  沈栀愣了一下:"你怎么看到?"
  
  "你同事发给了客户,客户那边有我们的人在对接。"祁闻说,"我看完了。中间有一段,你说'它不是脏东西'。那一段我看了两遍。"
  
  沈栀没有说话。
  
  "我干这行久了,"祁闻说,"见过太多人急着把自己洗干净。你这两天做的事,是把洗掉的东西,一件一件捡回来。"
  
  电话挂了。
  
  沈栀坐在桌前,把手机放平在桌面上。
  
  她起身,走到衣柜前,把那条深灰色的西裤从衣架上取下来,换上。换好之后,她坐在床沿上,把裤腿卷到膝盖上面。
  
  那道疤在灯下露出来。
  
  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把笔记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她拿起笔,没有立刻写,让笔尖悬在纸上。窗外有车过去,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扫过桌面,扫过她的膝盖,然后消失。
  
  她开始写,一句接一句,写得比平时慢:
  
  "七岁那年,我在场院上跑,跑到最快的时候摔了,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我母亲从灶屋出来,第一句话是'谁让你跑那么快',第二句是'哭什么哭'。她给我浇井水,上红药水,缠纱布,缠三圈,结打在外侧。吴医生说这么深肯定留疤。我哥笑我瘸了,又掰半个馒头给我。我父亲那天在院子里修车,晚上站在门口看了我的膝盖一眼,说'别动那个'。第二天他去镇上买了一瓶红药水,放在柜子上,说'留着'。"
  
  她换了一行,接着写:
  
  "这道疤在我身上待了二十多年。我二十七岁那年,花钱把它做掉了。六千八的年卡,三次激光,一次一千二。我做掉的那天在镜子前面看了很久,觉得干净。我删过一张大学时候的照片,因为膝盖上有疤,'留着影响整体'。这两年我在镜头前讲我的家,讲我妈给我热汤,讲我爸说'爸养你',讲我家的年夜饭把最好的排骨夹给我。那些话都是我编的,编得连我自己都信了。我把我身上的证据擦干净,把我家里的证据修干净,然后站在镜头前,讲一个不存在的家。"
  
  她把笔停了一下,看着纸上的字,然后往下写:
  
  "现在它们都回来了。疤回来了,搪瓷碗回来了,我妈那句'还有脸站在这儿等吃饭'回来了,我爸说不出话只剩一只手抓着我回来了。它们不好看,不整齐,不圆,不暖,可它们是真的。我身上这道疤,是我七岁那年跑得最快的证据;我母亲骂我、又给我上药的证据;我哥笑我、又给我半个馒头的证据;我父亲一句话不说、第二天去买一瓶红药水的证据。一个人身上要有这些东西,才算是活过。有伤痕,有遗憾,有笨拙,有缺口,才是真正活过的证据。"
  
  她写完最后一句,把笔放下。
  
  手有一点抖。
  
  她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屋里很静,只有冰箱在厨房里发出轻轻的嗡嗡声。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
  
  是许清发来的消息:"沈姐,第一条的封面,我们想做一张图。就拍你的膝盖,灰底,不打光,不加字。你看行吗?"
  
  沈栀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两个字:"行。"
  
  又一条消息进来,是母亲发来的语音,三秒。
  
  她点开。背景里有电视声,母亲的声音离得远,像隔着一个屋子:"拍的时候,别拍我的脸。拍了也别给人看。"
  
  她听完,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两分钟,母亲又发来一条,这回长一点:"你那道疤,我给你上过药。你别忘了。"
  
  她把这条语音听了三遍。母亲的声音在手机里比在电话里更哑,尾音还是拖的,拖得很短。她想起母亲不会打字,这两条语音大概是按着说话键,一句一句录的,录之前先想好了要说什么。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把裤腿又往上卷了一点。
  
  那道疤在灯下很淡,浅白色,斜着,两指宽。
  
  楼下有人在收废品,喇叭里循环一句"收旧手机旧电脑",声音从巷口一直拖到巷尾,拖了两遍就远了。
  
  她把台灯调暗一格,屋子里的光收拢到桌面这一小块,膝盖上那道疤沉进阴影里,只剩一道极浅的白。
  
  她伸手摸了一下,从这一头到那一头,划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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