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归去》 (第2/2页)
高灵珊戴着那对银耳坠。银质的搭扣在烛火下微微闪着一线冷光。她的跪姿很端正,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头微微低着。纸灰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也没有去拂。
卓玛跪在她身边陪着她。卓玛今天没有扎辫子,头发散着,披在肩上,黑亮亮的,衬得她的脸格外的白。她手里也拿着纸,一张一张地往铜盆里放,动作很慢,好像在等火慢慢烧。每放一张,火苗就亮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投得大大的,晃一晃,又缩回去。两个人谁也没有哭出声,只有纸灰翻飞时细微的沙沙声在屋里回荡着。
高念唐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外的暮色里,看着烛火映在窗纸上那两团跪着的剪影,高灵珊的影子端端正正的,背挺得很直;卓玛的影子微微向高灵珊那边倾着,肩膀挨着高灵珊的肩膀。两团影子被烛光放大,投在窗纸上,摇摇晃晃的,但始终没有分开。
他的白发被晚风吹乱了,他没有伸手去拢,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纸上的影子。
程放在院子里默默地劈柴。他今天从朔方赶回来的,骑了三天马,马累得在院门口直吐白沫。他下了马就进院子,没有进屋,直接走到柴堆前面,抄起斧子开始劈柴。一斧一斧的,劈得稳而匀。斧刃落下去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闷响,木头裂成两半,滚在地上。他把劈好的柴码在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的,像一堵矮墙,每一根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粗细长短大致分开了,粗的垫在下面,细的码在上面。他劈完之后走过来站在高念唐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和他并排站着,面朝那扇亮着烛火的窗。
“高伯,”程放开口了,“我爷爷走的时候,你也是这么站着的?”
高念唐站在那里没有动。
“嗯。”
程放没有再问。他站在那里陪着高念唐站了很久。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劈好的柴堆在风里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微的干裂声,是木头在夜里收缩时发出的声响。烛火在窗纸上慢慢暗下去,灯油快尽了,灯焰从长条变成了一粒豆大的圆点,黄黄地亮着,在窗纸上投出一个模糊的光圈。天边露出了第一线晨光,灰白色的,从沉香亭的方向漫过来,把院子里的薄荷叶照得泛了一层银光。程放的铁甲在晨光里泛着冷色,高念唐的白发也是。两个人并排站着,一老一少,一个穿便袍一个穿铁甲,身高差了大半个头,但站着的姿态是一样的,背挺着,肩平着,脚底像是扎进了土里。
风从沉香亭那边吹过来,把灵前的纸灰吹起来几片,在院子里旋了旋,落在程放刚刚劈好的柴堆上。纸灰落在柴堆最上面那根柴的断面上,薄薄的一片,灰白色的,停了一会儿,又被风吹走了。
高念唐转过身来,慢慢走进堂屋。
高灵珊和卓玛还跪在那里。高灵珊抬起头来看他,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是把所有的泪都收进了身体深处,只留了一层薄薄的湿意覆在眼珠上。他走过去,在她旁边的蒲团上坐下来。坐得很慢,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发出了那声熟悉的“咔”。他坐下来之后,伸手把铜盆里最后一张纸拿起来,慢慢地放进火里。纸角先卷起来,发黑,然后整张纸猛地一亮,变成了一团火,又很快暗下去,化作一片灰。灰升起来,在他面前旋了一下,然后落在他的膝头上。
他没有拂掉那片灰。
“灵珊,”他开口了,声音很平,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不重,但稳,“银耳坠,你戴着。”
高灵珊伸手摸了摸耳垂上的银环。银环被她的体温焐暖了,摸上去温温的,搭扣处有一小段细细的银丝,是高念唐当年打耳坠时亲手弯的,弯了三圈,绕得紧紧的,几十年了没有松过。她点了点头。
“阿妈说,让你戴着。”高念唐又说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她说的时候我应了。你戴着。”
高灵珊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泪珠砸在铜盆里,嘶的一声,化成一缕白汽,和纸灰一起升上去。她抬手擦了一下眼睛,银耳坠在烛火里晃了晃,冷光一闪,又稳住了。她的手指在耳坠上停了一下,指腹贴着银环的弧面,像是要确认它还戴着,还稳着。
“我戴着。”她说,“一直戴着。”
高念唐点了点头。他伸出那只没有沾到纸灰的手,拍了拍高灵珊的头顶。拍得很轻,像她小时候他拍她睡觉那样。他的手掌覆在她的头顶上,停了一会儿,掌心的温度透过头发传下去。然后他站起来,拄着藤杖,慢慢走出了堂屋。
院子里,程放还在劈柴。斧子起落的声音咔、咔、咔,一下一下的,稳而匀。天已经大亮了,晨光从沉香亭的飞檐后面完全升起来,把院子里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药圃里的当归和黄芪,薄荷垄上肥厚的叶子,墙角的石榴树,还有窗台上那只空了的陶盆。石榴树的新叶在晨光里泛着嫩绿的光,叶片上的绒毛一根一根的,看得清清楚楚。
高念唐在藤椅上坐下来,把羊毛毯拉到膝头。他看着程放劈柴的背影,看了很久。程放的肩膀很宽,和他爷爷程怀默一模一样,斧子落下去的时候肩胛骨在铁甲下面动了一下,又归了位,稳得像一面不会倒的墙。
风从沉香亭那边吹过来,没有花香,牡丹早谢了。只有薄荷的清凉和泥土的潮气,混在一起,是暮春独有的那种气味。高念唐把毯子往膝头拉了拉,靠在椅背上,慢慢闭上了眼。
风铃还在响。
叮叮叮。
一下,又一下。
(第14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