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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风声

  第十八章 风声 (第1/2页)
  
  消息是从城邦里传出来的。不是领主主动放出的消息,是那些在高塔下面、在贵族府邸的夹缝里、在商人和工匠的闲聊中、在卫队换岗时的只言片语中,像污水一样慢慢渗出来的。
  
  陈望那天去城邦卖草药,在集市上听到了几个字——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竖起耳朵又听了一遍。“矿场那边有人在搞鬼,领主大人要查。”搞鬼。什么是“搞鬼”?
  
  在苍梧星上,“搞鬼”这个词可以指很多事情。偷矿石是搞鬼,私藏粮食是搞鬼,逃跑是搞鬼,打监工是搞鬼,聚在一起说话——尤其是夜里聚在一起说话——也是搞鬼。陈望不知道领主听到了什么,但他知道,不管听到了什么,只要他们继续在矿场的工棚里集会,总有一天会被抓到。不是可能,是必然。
  
  他快步离开城邦,穿过竹海,走回哨站。一路上他的心跳很快,快到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涌动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敲鼓。他推开门的时候,沈安澜正坐在矮墙后面,用木炭在一块新的竹片上写字。她的头发从肩膀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里有光,不是壁炉的火光,是她在思考时自发的那种光,像一盏被点亮的灯。
  
  “领主要查了。”陈望的声音有点喘,不是因为走得太快,是因为紧张。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怕。不是怕自己死,是怕她死。
  
  沈安澜的手停了一下。木炭在竹片上留下一个黑点,然后她继续写。写完了那个字,把竹片放在矮墙上,抬起头看着陈望。“查什么?”
  
  “不知道。但不管查什么,矿场的工棚不能再用了。太危险。那里是领主的地盘。他的人在矿场里走来走去,什么时候进来掀开门帘看一眼,我们全完。”
  
  沈安澜沉默了片刻。她在想什么?不是“怎么办”,是“为什么”。为什么领主忽然要查?为什么早不查晚不查,偏偏在这几天查?是有人告密了吗?是他们在矿场里的活动太大,被人看到了?还是只是例行公事,领主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敲打一下矿工,提醒他们谁是主人?
  
  “有人告密吗?”她问。
  
  陈望愣了一下。“不知道。但矿场里那么多人,几十个工棚,几百个矿工。我们每次集会十几个人,不多。但十几个人里,谁喝多了酒说漏嘴了,谁被监工套出话了,谁领主的暗探混进来了——都有可能。我们不能赌没人告密。赌输了,不是输钱,是输命。”
  
  沈安澜点了点头。她从干草堆上站起来,把那件改过的外套穿上,系好扣子。动作很慢,但每一个动作都很稳。像一个已经做了决定的人在做最后的准备。
  
  “今晚不去矿场了。”她说。
  
  “那去哪?”
  
  沈安澜抬头看着他。“去岩洞。竹海里的岩洞。那里安全。领主的人不会去竹海。竹海里没有矿,没有粮食,没有任何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不会去。”
  
  陈望想了想。竹海里的岩洞,他用了二十年改造,隐蔽、安全、只有一个入口、入口藏在藤蔓后面、不拨开根本看不到。除了他和沈安澜,只有七个人知道——老赵、阿朗、石根生、石头、石柱、小梅,还有那个新来的。他们不会说出去。不是不会,是不敢。那个岩洞是他们的学校,他们的家,他们唯一一个可以站直了说话的地方。
  
  “那老赵他们怎么知道?”
  
  “我去告诉他们。”沈安澜走到门口,拉开门。双月已经沉下去了,天彻底黑了。黑到看不见自己的手。“你留在这里。如果有人来,你就吹暗号。竹叶做的哨子,你教过我。”
  
  她消失在黑暗中。陈望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黑暗,听着她的脚步声——沙沙沙,踩在竹叶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一滴水滴进了深不见底的井里。
  
  他转身走回壁炉边,把那盏油灯吹灭了。他在黑暗中坐着,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
  
  沈安澜在黑暗中走了很久。从竹海到矿场,二十里山路,她走得比陈望快得多。不是因为年轻,是因为她的身体不需要光。夜行对他们来说不是问题,但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二十里山路,即使没有野兽,也是一段不短的路。她不累。她的身体像一台永动机,不知道累是什么感觉。但她会有别的感觉——不是累,是冷。不是身体冷,是心冷。
  
  每次去矿场,看到那些矿工的脸,看到他们的眼睛,看到他们被鞭子抽过的背,被矿石压弯的腰,被饥饿折磨得发绿的眼白,她的心就会冷。不是失望的冷,是愤怒的冷。像一块被扔进冰水里的烧红的铁,嘶的一声,外表冷了,里面还是烫的。
  
  她到矿场的时候,工棚里的油灯还亮着。老赵在等她。不止老赵,还有阿朗、石根生、石头、石柱、小梅,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面孔。十七个。从十三个到十七个,从十七个到——她数了数,十九个。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确认。确认那些种子正在发芽。
  
  “今晚不去工棚了。”沈安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的声音不大,但工棚里所有人都听到了。“领主在查。这里不安全。以后集会改在竹海里的岩洞。明天晚上,我带你们去。”
  
  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人说“太远了”,没有人说“我不敢”。他们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做自己正在做的事。老赵在磨一把破刀,阿朗在修一盏旧油灯,石根生在补鞋,石头和石柱在分一块干粮,小梅在缝一件破衣服。
  
  他们不怕了。不是不害怕,是害怕没用。
  
  第二天晚上,第一批矿工跟着沈安澜走进了竹海。
  
  十七个人。不是十九个,是十七个。有两个没来。不是因为不想来,是因为来不了。一个被监工罚跪在矿道口,跪了一整天,膝盖肿得像两个馒头,走不了路。另一个在矿道里被落石砸伤了腿,躺在工棚里动不了。
  
  十七个人走在竹海里,没有灯,没有火把,没有任何光源。他们看不清路,只能跟着沈安澜的脚步声。沈安澜走在最前面,她的脚步声很轻,但很清晰,踩在竹叶上,发出沙沙沙的节奏。十七个人跟在后面,踩着她的脚印,一步一步地,像一条在黑暗中蜿蜒前行的蛇。
  
  他们走了很久。久到有人开始喘气,有人开始流汗,有人开始嘀咕“到了没有”。
  
  “快了。”沈安澜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岩洞的入口藏在瀑布后面。不,不是瀑布,是一道从山壁上流下来的、细细的、常年不断的水帘。水不大,但足以挡住洞口。你从外面看,只能看到水,看到水后面的藤蔓,看不到洞口。
  
  沈安澜第一个钻进水帘,水从她的头顶浇下来,把她淋了个透。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拨开藤蔓,侧身挤了进去。十七个人跟在后面,一个一个地钻进去,一个一个地被淋湿,一个一个地挤过那道窄窄的缝隙。
  
  通道很长,很窄,弯弯曲曲的。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前面出现了光。
  
  不是油灯的光,是岩洞里面的光。陈望已经提前来过了,把灯点上了。那盏用破铁罐做的油灯,放在石台上,火苗不大,但很稳。光照在石壁上,把整个岩洞照得暖烘烘的。
  
  十七个人站在岩洞里,浑身湿透,头发上滴着水,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发抖。但他们在看那面旗。那面挂在石壁上的、褪了色的、用旧旗帜改的、被汗水洇花了的、用木炭写着“赤星”两个字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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