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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裂痕加深

  第十五章    裂痕加深 (第2/2页)
  
  尼玛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看着陆云在挂号窗口前排队。他穿着西装,在一群穿病号服和家常服的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旁边一个穿花棉袄的老太太戳了戳他的手臂,问他是几号。他说了号码,老太太说,那你排我前面,我不急。他道了谢,继续等。他握着她的手,手心里的温度比平时高。不是他发烧了,是她太烫了。
  
  候诊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叫号屏幕上的红色数字一格一格地跳,跳得极慢。每个病人进去都要十几分钟才出来,有的是被家属搀着出来的,有的是自己推着输液架出来的。尼玛靠在塑料椅上,闭着眼睛捻念珠。那颗最亮的珠子在她拇指和食指之间反复滑过。
  
  医生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白大褂的口袋里插着两支笔——一支蓝黑,一支红色。他说话声音不大但很快,每个字都像是早就说过了无数遍。他用听诊器听了尼玛的前胸和后背,冰凉的听诊头贴上皮肤时尼玛缩了一下肩膀。又看了CT片子——片子夹在灯箱上,黑白灰三色交织,肺部的阴影像一片模糊的云,靠近气管的位置有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更浅。医生坐下来,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除了药房的人大概谁也看不懂。
  
  “她肺里有旧伤。”医生说,抬起目光看了陆云一眼,“大概多久了?”
  
  “地震的时候。”尼玛说,“被压了十个小时。”
  
  “十个小时。”医生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用手指推了推眼镜,“十个小时的压迫,对肺部的损伤是慢性的。不是一下子就发作,而是慢慢来。平时可能只是咳嗽,偶尔胸闷。但受了凉、吸了冷空气、或者抵抗力下降的时候,就会加重。”
  
  他翻了翻CT片,指着一个不太明显的阴影区域。“这里。纤维化的迹象。面积不大,但位置不太好——靠近支气管。感冒、受凉、或者情绪不好,都会让这里的炎症反复发作。你最近是不是休息得不太好?压力大不大?”
  
  尼玛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念珠上停了一下。
  
  “她的肺,”陆云的声音有些紧,“能治吗?”
  
  “慢性病,没有能‘治好’的。只能控制。控制好了,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控制不好,会越来越重。”医生合上病历,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又重新戴上,“我给你开几种药。每天按时吃,不能断。注意保暖,尤其是颈部以下——江边的风不要多吹。少去空气不好的地方——重庆这边的雾霾天,最好戴口罩。还有,”他停下来,看了尼玛一眼,“心情要保持平稳。情绪大起大落,对肺不好。你这个情况,最怕的不是冷,是心事。心事重的人,肺里的伤好得最慢。那些一辈子不顺心的人,肺上的毛病永远好不了——不是说他们不按时吃药,是心里有东西堵着。你得学会放。不是放给别人,是放给自己。”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们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子药。雾霾把城市的灯火裹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光晕,远处的长江大桥隐没在一片灰蒙蒙里。尼玛把药袋抱在胸前,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念珠和红绳。药袋里装着三盒不同的药——一盒消炎的,一盒止咳的,一盒是吸入式的喷雾剂。陆云把她拉过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心情要保持平稳。”他重复了一遍医生的话。
  
  “我知道。”
  
  “你能做到吗?”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她的呼吸声里还是带着那种杂音——风穿过狭窄的峡谷。药物可以让杂音轻一些,但药物不能让峡谷变宽。医生说的那些话,她都听进去了。但有些事不是靠“放”就能放下的。她从小就知道怎么放下——念经放走恐惧,捻珠放走杂念,织毯子放走孤独。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需要她放下的东西不是在她心里,是在她身边。是她每天醒来看到的第一个人。是她在和平塔的月光下亲手系上红绳的人。是把念珠绕在她手腕上的人。这种重量不在心上。在骨头里。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尼玛说想出去走走。不是去小馆子,不是去超市,不是去医院。她说想看看江。
  
  他们沿着嘉陵江走。春天的晚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远处烧烤摊上孜然和辣椒的气味。江边的步行道上有人遛狗,有人跑步,有情侣牵着手坐在石凳上。一个老人拿着收音机在听京剧,咿咿呀呀的唱腔被江风吹得断断续续。江对岸的渝中半岛正在亮灯——先是最高的几栋写字楼,然后是沿江的酒吧和餐厅,然后是层层叠叠的居民楼。灯火在暮色中越来越密,越来越亮,最后整个渝中半岛变成了一座发光的山。
  
  他们在江边的石栏杆前停下来。尼玛双手扶着栏杆,看着对岸的灯火。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吹乱了她的长发。有几根头发被吹到脸上,她伸手把它们别到耳后。念珠在她手腕上轻轻晃动着。
  
  “这里的江,”她说,“和巴格马蒂河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巴格马蒂河是往西流的。这条江是往东流的。”
  
  “所有的河都流向大海。”
  
  “但流的方向不一样。”她看着脚下浑浊的江水,沉默了很久,然后咳了两声,用手掩住嘴。“巴格马蒂河流到恒河,恒河流到印度洋。长江流到太平洋。它们最后去的是不同的海。巴格马蒂河的水是清的,能看见河底的石头。长江的水是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两条河都有灯火。巴格马蒂河上的灯火是酥油灯,一盏一盏漂在水面上,每一盏都是一个人为逝去的人点的。那些灯会漂很远,漂到看不见的地方,但它们不会碎。长江上的灯火——”她指了指对岸的倒影,“你看。碎了。”
  
  陆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对岸渝中半岛的灯火倒映在江面上——写字楼的冷白光、酒吧的暖黄光、游轮的彩光——全部被水流扯成了一条条颤抖的光带。波浪一涌,那些光就碎一次;波浪再涌,它们重新聚拢;然后再碎。周而复始。
  
  “你知道酥油灯为什么不会碎吗?”她问。
  
  “为什么?”
  
  “因为它是漂在水面上的。水推它,它就往前走。波浪打它,它就晃一晃。但它还是一盏灯。它的火苗不会灭,它的形状不会变。它知道自己是一盏灯。长江上的灯——”她指了指那些在水面上被扯碎又重新聚拢的光,“它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它们是岸上灯的影子。灯在岸上,影子在水里。水一动,影子就碎了。影子不知道自己是影子。它以为自己是灯。但它不是。它只是灯的倒影。”
  
  她没有说下去。但陆云听懂了她的意思。在加德满都,她是一盏酥油灯——漂在巴格马蒂河上,水流推着她走,但她知道自己是谁。在重庆,她成了灯火的倒影——她看起来是在这里的,住在南岸的公寓里,买菜、织毯子、去医院,但她不是。她只是岸上那些灯在水里的影子。那些灯是陆家的权势、赵家的财富、沈佩兰的茶道和陆震廷的合同。它们映在水面上,看起来很美,但只要一阵风、一道波浪,就碎了。
  
  “你可以留在这里。”他说。但他知道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是空的。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念珠。那颗被磨得最亮的珠子,卡在她拇指和食指之间,微微转动了一下,然后又转了一下。
  
  “我阿妈说,每个人都有一个地方。那是你生下来之前就被安排好的地方。你在那个地方,就会安心。不在那个地方,就会不舒服。”她顿了顿,“我以前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我以为那就是家——珠峰脚下的石头房子,火塘里的柏枝,门廊上的经幡。后来我离开村子去了加德满都,住在出租屋里,每天在街上卖毯子。那个时候我知道,加德满都不是我的地方。但它离村子很近。坐车半天就到了。我随时可以回去。后来——”她停下来,咳了一声,手在胸口轻轻按了一下,“后来我遇到了你。你带我来重庆。我以为我可以把这里变成我的地方。公寓、江景、水煮鱼、中文课本。我试过。我真的试过。但这里不是。这里的一切都不认识我。嘉陵江不认识我。黄桷树不认识我。连风都不认识我——它吹在我身上,和吹在别人身上是一样的。没有哪一缕风是专门为我吹的。”
  
  陆云没有说话。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胸口,然后从后背穿出来。她不是在抱怨。她是在陈述。她不是在怪他。她是在告诉他,她已经尽力了。
  
  “我不在你那个地方。”陆云说。
  
  “你在。”她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手心下面是她微微发烫的皮肤和仍然不太平稳的心跳。“你在这里。我的心就是我的地方。”她的眼睛在江水的反光中显得格外亮,但那种亮不是眼泪,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雪山上的冰在阳光下融化之前那一瞬间的光。“但你的地方不在这里。你的地方在山那边。在你的公司里,在你的项目里,在你爸给你的责任里。那是你生下来之前就被安排好的地方。你离不开它。我也不想让你因为我离开它。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摇头。
  
  “因为如果你为了我离开它,你会后悔。不是后悔和我在一起。是后悔你选择了这一条路之后,你不知道另一条路是什么样子。你会每天在想:如果我没有离开陆氏,如果我把恒通的项目做成了,如果我没有让我爸失望——那三千多员工的生计会怎么样。你会被这个‘如果’困住。你困住了,我就困住了。我们都会被那个‘如果’困住。那是最大的牢。我不想住在那里面。”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开来。不是他们第一次吵架时那种愤怒的沉默,不是他们在火塘边坐着时那种平和的沉默。是另一种——两个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但都想不出答案。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尼玛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在念珠上停了一下。
  
  “如果我不在这里了,”她慢慢地说,“你会怎么样?”
  
  “你为什么要走?”
  
  “我在问你会怎么样。”
  
  陆云沉默了。他看着江面上那些碎掉的光。一艘货船从他们面前驶过,船头的探照灯在江面上扫出一道白光,把那些碎掉的光全都盖住了。然后货船过去了,碎光又浮了出来。它们总在那里,不管有没有被照见。
  
  “我不知道。”他说。他很少说这句话。在商场上,在董事会里,在面对陆震廷的每一个谈判中,他总是有答案的。但此刻,面对一个他没有想过也从来没有准备过答案的问题,他只能说不知道。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在变小。
  
  尼玛低下头,手指又开始捻念珠。一颗一颗,很慢。她咳了一声,然后又咳了一声。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在我们夏尔巴人那里,有一句话。两个人一起爬山,一个走不动了,另一个继续走。不要停。停了,两个人都到不了山顶。你要继续走。走到山顶。走到最高的地方。然后告诉山,告诉风,告诉她。她会听到的。”
  
  “你不走。”
  
  “我不走。”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她的额头顶着他的下巴,头发里有淡淡的酥油味,被江风吹得若有若无。“我不走。我只是在说如果。在山上,我们总是会想到‘如果’。如果下雪了怎么办。如果路断了怎么办。如果人不见了怎么办。阿爸说,想好所有如果,然后继续往前走。就不用怕了。”
  
  陆云没有回答。他握着她的手,望着对岸的灯火。他不知道那些灯火会不会碎。他只知道,不管碎不碎,它们都会在。他每天早出晚归,那些灯火都在;他加班到深夜,那些灯火都在;他带着尼玛从陆家搬出来,那些灯火也在。它们不知道他的烦恼,也不参与他的决定。但它们一直都在。像山一样。像那些在夜色中矗立了几千年的雪山一样。
  
  她在他肩上靠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把念珠重新绕了绕。江风吹着她的藏袍下摆,发出轻微的拍打声。她看着远处渝中半岛的灯火,没有再说话。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那些灯火是影子还是灯。她在想自己是酥油灯还是倒影。她在想一个生下来之前就被安排好的地方,到底是在山的那一边,还是这一边。
  
  他握紧她的手。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远处,一艘游轮的汽笛响了,低沉悠长。江面上倒映的灯火被汽笛声震得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碎碎的,晃动的,但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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