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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裂痕

  第十章    裂痕 (第2/2页)
  
  路灯开始亮了。不是因为天黑了,而是因为天太暗了。街灯的光在雨中晕开成模糊的光晕,一团一团的,像她每天早上在窗前供的酥油灯——但酥油灯的火苗是暖的,这些光不是。它们是冷的,白的,被雨水打散之后更冷了。
  
  她站在一个公交站台下。站台的顶棚很小,只遮住了一小片地方。一个老人坐在长椅上等车,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根葱。一个年轻女人靠在站牌上刷手机。一个小孩拉着妈妈的手,一直问“车怎么还不来”。没有人看她。
  
  雨水从她辫子的末梢滴下来,落在她的手腕上。那三根红绳被雨水浸透了,颜色变深了——洛萨节那根变成了暗红,和平塔那根变成了更深的红,金刚结那根也吸饱了水,结扣摸上去比平时更硬。念珠上的珠子也被雨水打湿了,在手心里有些涩,捻起来不如平时顺滑。
  
  她的嘴唇还在动。嗡嘛呢叭咪吽。嗡嘛呢叭咪吽。
  
  她把念珠一颗一颗地捻过去。念珠在她的指尖缓慢地滑过。念到第十颗的时候,公交车来了。念到第二十颗的时候,公交车走了。她没有上去。她不知道这辆车开往哪里。
  
  她继续走。走到一个路口。不是她刚才看到的那个路口,但长得很像——同样的红绿灯,同样的人行道,同样的斑马线。她在那里站了很久。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灌进她的衣领。藏袍的羊毛吸了水,变得很重,压在她的肩膀上像背了一块浸透了的毯子。她感觉肺里的杂音更明显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风声,那种风穿过狭窄峡谷的声音,比平时更尖,更急。她开始咳嗽——比平时更重,咳得弯下了腰。她用手掩住嘴,另一只手还握着念珠。
  
  公交车在她面前停了又走。第三辆。第四辆。她没有上去。她不知道这些车开往哪里。
  
  陆云打来电话的时候,她已经浑身湿透了。她坐在一个不知名小区的门卫室旁边,背靠着水泥墙,藏袍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泥水。门卫室里没人——大概是下班了,只剩下一盏日光灯还在闪着惨白的光,每隔几秒就跳一下,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她接起电话。
  
  “你在哪?”他的声音很急。
  
  “不知道。”
  
  “你周围有什么?”
  
  她抬头看了看四周。“有一个小区。有门卫室。有一棵树。门卫室没人。”
  
  “什么路?”
  
  “不知道。我不认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你用微信给我发定位。点那个小圆点——定位。我在手机屏幕上指给你看过。还记得吗?”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雨水让字都花了。她用湿手指戳了好几下才点中那个图标。“发了。”
  
  “我看到了。你在江北。离我不远。你站在那里别动。我十分钟就到。”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然后她低下头,又开始捻念珠。嗡嘛呢叭咪吽。十颗。二十颗。五十颗。一百零八颗。她的手指在念珠上缓慢移动。念珠被雨水浸过之后发涩,每捻一颗都要用比平时更大的力气。她念了很多遍。她不知道念了多少遍。她只知道在她念完最后一颗的时候,雨声中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车门打开,陆云朝她跑过来,皮鞋踩在积水上溅起水花。他没有打伞。西装外套的肩头已经湿透了。
  
  他跑到她面前,蹲下来。他看到她的时候,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责备。是别的什么——是那种他在雪崩之后看着她的表情。和那时候一样。
  
  “你怎么跑这么远?”他问。
  
  “迷路了。”
  
  他把她从地上扶起来,脱下自己已经湿透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外套也是湿的,但他的身体是热的。她感觉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害怕。他的手抓着她的肩膀,抓得很紧,像在确认她还在这里。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我打了多少个电话?”
  
  “你让我发定位的时候我才知道可以发定位。”
  
  “你应该早点打给我。你一出门就该打给我。你一个人跑到这么远的地方干什么?”
  
  “我只是想出去走走。”她的声音很轻,“在房间里待太久了。”
  
  “你出去走走可以,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一声?能不能带上手机看看地图?你知不知道江北这边有多乱?你什么都不懂你乱跑什么?”
  
  他说完就后悔了。
  
  他听到了自己说的话。你什么都不懂。他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过话。在费瓦湖,在郎当山谷,在和平塔,他从来没有让她觉得自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人。但今天,他说了。
  
  尼玛低着头。她的手指在念珠上停住了。
  
  车里开着暖风。他把她塞进副驾驶,把暖风开到最大。她的藏袍被雨水浸透了,羊毛吸了水变得很沉。水从她身上流下来,流在座椅的皮革上,她用袖子去擦,但擦不掉。袖子也是湿的。
  
  “别管了。”陆云说。他把方向盘握得很紧。
  
  “你爸会不高兴。”
  
  “他高不高兴不重要。”
  
  车子驶出小巷,驶上主路。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规律的咔嗒声。窗外的路灯在雨中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那些高楼、霓虹、车流都被雨幕模糊了。车厢里只有暖风呼呼的声音和雨刷咔嗒咔嗒的节奏。
  
  尼玛低着头。她的手指在念珠上停住了。她把念珠从手腕上摘下来,放在膝盖上。然后一颗一颗地捻。很慢。很重。每一颗珠子都吸饱了雨水,涩涩的,捻起来比平时更费劲。
  
  “停车。”她忽然说。
  
  “什么?”
  
  “停车。”
  
  他把车靠边停下来。她推开车门,站在路边。雨已经小了,从密集的斜线变成了细细的丝。她没有走远,只是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闭着眼睛,让雨落在她脸上。梧桐树的新叶被雨打湿了,绿得发亮。她的嘴在翕动。嗡嘛呢叭咪吽。念了几声,然后停下来。睁开眼睛,看着车窗里的陆云。
  
  “我不是什么都不懂。”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陆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不是没见过但很少看到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骄傲的东西。和她在山上说“山是活的”时一样的骄傲。和她跪在佛前磕长头时一样的骄傲。那是在她自己的世界里,她从不觉得自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人。她懂山,懂风,懂经幡,懂念珠,懂她阿妈教给她的所有事情。但在重庆,她什么都不懂。她不能像在郎当山谷那样走路——她的脚知道哪块石头会松动、哪块树根可以踩、哪段泥路会打滑。在这里,她的脚不知道。她不知道哪条路通向哪里,不知道哪句话该说哪句话不该说,不知道公筷和私筷、不知道鱼应该怎样夹、不知道别人看她的目光里到底藏着什么。
  
  她看着他,雨丝落在她睫毛上。
  
  “我是不懂。不懂重庆的路。不懂你爸的眼睛。不懂你们家吃饭的规矩。”她停下来,咳了两声,用手掩住嘴。然后把手放下来,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但是——这里不笨。在我们那边,我什么都会。会织毯子,会带路,会看天气。会听雪崩的声音。靠耳朵听。”
  
  陆云低下头。他的手指还攥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松开了手,推开车门,走到她面前。她没有躲开,也没有迎上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她的念珠还在她手里,沾满雨水的珠子在手心里很涩。雨水从梧桐树的叶子上滴下来,滴在她的肩膀上。
  
  “对不起。”他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远处传来货车的喇叭声,在雨中显得格外沉闷。
  
  “不用对不起。我知道你怕我出事。”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准。“但你不能因为怕我出事,就把我关在房子里。”
  
  “我没有——”
  
  “你有。”她说。“你们都在关我。你爸在关。你妈在关。你也关。”
  
  陆云没有说话。她说得对。他把她从加德满都带来,把她放在陆家大宅里,让她每天在客房里织毯子,让她面对那些她从未见过也从未学过的规则。他以为保护她就是不让她受伤。但保护不是关。关不是保护。关只是关。
  
  他站在她面前,雨丝落在他没穿外套的衬衫上,肩膀已经湿透了。
  
  “明天,”他说,“我带你出去。”
  
  “去哪里?”
  
  “去你想去的地方。不要司机。不要车。就我们两个人。”他顿了顿,“你教我。教我怎么在重庆走路。就像你在山上教我一样。”
  
  尼玛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种很短的笑,陆云很久没有在她脸上看到过了。和她在费瓦湖船上唱歌之后的笑一样,和她在洛萨节火塘边听女神故事时的笑一样。很短,但真的。
  
  “好。”她说。
  
  她重新坐回车里。暖风还在吹着。她把念珠重新绕回左手腕上。那三根红绳已经湿透了,颜色变成了深暗的红,紧紧地贴在她的皮肤上。念珠被雨水浸过之后珠子有些发涩,捻起来不如平时顺滑,但她还是继续捻着。水从她的藏袍下摆滴下来,滴在车座下的脚垫上。她没有去擦。
  
  车子重新启动。雨刷继续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陆云松开方向盘上的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还是很凉,但手心已经开始回暖了。那些被雨水泡过的茧子比平时更软,但还在——每一个都还在。
  
  “以后每天,我都陪你出去。”他说。
  
  “不忙了?”
  
  “忙也要陪你。你要学会认识重庆。就像我在尼泊尔学会认识山。”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不能只让我翻你的山。你也要翻我的山。我们一起翻。”
  
  窗外,重庆的夜在雨幕中慢慢展开。霓虹灯在湿漉漉的沥青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带,那些光倒映在嘉陵江的水面上,被雨滴打碎又重新聚拢。嘉陵江的灯火是钉在岸上的,不会像巴格马蒂河畔的酥油灯那样漂在水面上。但它们也在。不管碎不碎,它们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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