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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雪山深处的秘境

  第四章    雪山深处的秘境 (第1/2页)
  
  费瓦湖之后,尼玛说,该去山上了。
  
  “山上”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和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不一样。陆云在重庆也听过人说“上山”——周末开车去南山看夜景,或者去缙云山泡温泉。那是城市的延伸,是柏油路尽头的农家乐,是车能开到山顶、手机信号满格的“山”。但尼玛说的“山上”,是另一个意思。是没有路的地方,是车到不了的高度,是手机变成一块没用的砖头、人只能靠自己的脚和肺活着的地方。
  
  她说的地方叫郎当山谷。在尼泊尔语里,“郎当”是“长长的峡谷”的意思。这条徒步线位于加德满都北部的朗塘国家公园内,不如安纳普尔纳和珠峰大本营那条线有名,游客少,路更难走,但山更野,也更静。
  
  “你确定你能走?”陆云问。他问的不是自己,是她。费瓦湖爬和平塔那几百级台阶的时候,她的呼吸声里那种若有若无的杂音,他听到了,也记住了。
  
  尼玛正在往背包里塞东西——毯子、糌粑、一小袋酥油、几块干奶酪、一个铝制水壶。她头也没抬。
  
  “我走过更难的。”
  
  “你的肺——”
  
  “山会照顾我。”她把背包扣好,直起身子,看了他一眼。“你倒是该担心自己。你走过高海拔吗?”
  
  “走过。云南的雪山,四千多米。”
  
  “有向导吗?”
  
  “有。”
  
  “这次没有向导。”
  
  “你不是吗?”
  
  她嘴角动了一下——那种很短的笑,像湖面上的涟漪,来不及看清就已经消失了。“我是。但你得听我的。在山上,我说了算。”
  
  陆云没有异议。在他们相处的这段时间里,他逐渐意识到了一个事实:在加德满都,他是有钱的中国商人,是帮她还债的人,是可以帮她卖毯子的人。但在山上,她是主人,他是客人。她有他不知道的知识、他从未经历过的经验、以及一种与山共处的本能。这种角色倒错让他感到了一种陌生的轻松——他不需要做决定,不需要掌控局面,只需要跟随。
  
  他们从加德满都坐了一辆破旧的中巴车到山脚下的徒步起点。车上只有他们两个游客,其余都是当地的村民,带着鸡、编织袋和装在麻袋里的土豆。中巴车在山路上颠簸了五个小时,陆云的头撞了三次车顶,尼玛始终稳稳地坐着,偶尔伸出手扶一下旁边快要倒下来的编织袋。
  
  徒步起点是一个叫做斯亚布鲁的小村庄。几户石头房子散落在山坡上,屋顶上晒着玉米,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尼玛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下来,用尼泊尔语和门口的老妇人说了几句话。老妇人点点头,从屋里拿出两壶热茶。尼玛接过茶,递给陆云一壶。
  
  “她是我阿妈的远亲。”尼玛说,“每次进山之前,我都会来看看她。”
  
  “每次进山都要来?”
  
  “嗯。山里的事,要先跟山说一声。她住得离山近,可以帮我把话带过去。”
  
  陆云喝着茶,没有追问“山能不能听到”这种问题。在尼玛的世界里,山能听到。
  
  喝过茶,他们正式上路。
  
  郎当山谷的徒步线沿着一条河谷蜿蜒而上。最初的一段路穿过一片阔叶林,巨大的菩提树和榕树遮天蔽日,树干上爬满了蕨类和苔藓,像绿色的毛毯从树枝上垂下来。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跳跃的光斑。空气是湿润的,带着腐叶和泥土的甜腥味,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喝一杯混合了各种香料的水。
  
  尼玛走在前面。她的步伐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头上最安全的位置。这不是一种刻意的技术——她是用身体在记忆走路,她的脚知道哪块石头会松动、哪块树根可以踩、哪段泥路会打滑。她的念珠在她走路的时候轻轻晃动,珠子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某种陪伴着她的脚步声的节奏。
  
  陆云跟在她后面,走了一个小时之后就开始喘了。不是体力的问题——他每周在健身房跑步三次,自认为身体素质不错。但健身房里的跑步机和尼泊尔四千多米山路上稀薄的氧气是两回事。他的肺在努力地扩张收缩,却总觉得吸进去的空气不够用。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每一次收缩都像要把肋骨撑开。
  
  尼玛回头看了他一眼,停下来。
  
  “慢一点。”她说,“这里的空气和下面不一样。少吸一口是一口。”
  
  “少吸一口是一口?”
  
  “不是吸得越多越好。是吸得越深越好。”她把手指放在自己的腹部。“用这里呼吸。不是这里。”她把手指移到胸口。“你用的都是胸口。所以吸不进去。”
  
  陆云试着调整呼吸,把气往下沉。试了几次,似乎好了一些。
  
  “你学过这个?”他问。
  
  “不用学。从小就这样呼吸。山里的人都这样。”她继续往前走。“你们城里人呼吸太快。什么都快。呼吸快,走路快,说话快。在山上,快没有用。快了会死。”
  
  “会死?”
  
  “嗯。你快了,氧气不够用,心跳太快,会出事。而且快了容易摔。在山上摔一跤,可能就起不来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样平静,像一个在陈述天气预报的人。“所以山上教我们的第一件事,就是慢。什么都慢。”
  
  陆云跟在她身后,按照她说的节奏走路,按照她说的节奏呼吸。走了大约两小时后,他们穿过了阔叶林带,进入了针叶林。松树和冷杉笔直地矗立在两侧,树干上挂着灰绿色的松萝,像老人的胡子。空气中的湿度降低了一些,松脂的气味取代了腐叶的甜腥味。偶尔有一只松鼠从树枝间跳过,尾巴在阳光中划出一道棕色的弧线。
  
  尼玛忽然停下来,蹲在路边,用手拨开一丛灌木。
  
  “你看。”
  
  陆云蹲下来。灌木丛后面是一小片平坦的苔藓,苔藓上长着几朵小花——白色的,很小,花瓣只有指甲盖大小,形状像一个小喇叭。花心是淡黄色的,有一只蜜蜂正趴在上面。
  
  “这是什么?”
  
  “雪莲。”
  
  “这么小?”
  
  “还没长大。”尼玛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真正的雪莲长在更高的地方。但它是雪莲的孩子。一样的。”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土。
  
  “阿妈说,雪莲是女神变的。很久以前,有一个女神爱上了山下的一个人。后来那个人走了,女神就变成了一朵花,在山上等他。花每年都开,人没有回来,但花每年都在。”
  
  “这是你上次在费瓦湖没讲完的故事。”
  
  “因为这个故事要到山上才能讲。”她说完,继续往前走了。
  
  雪莲女神的传说。陆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那些花瓣在午后的阳光中微微颤动,蜜蜂仍在上面忙碌着,对身边经过的两个人毫不在意。她刚才说什么来着——花每年都开,人没有回来,但花每年都在。他现在还不知道,这个故事的真正含义要在很久以后才会被他理解。
  
  午后,他们穿过了针叶林带,进入高山草甸。
  
  树木消失了。视野忽然变得辽阔。连绵的草坡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雪线,草已经枯黄了——旱季的高山草甸是一片金色的海洋,风吹过的时候,草浪一层层地推向远方,像有人用一把巨大的梳子在梳理大地的毛发。远处的雪山在蓝天下闪着耀眼的白光,和草甸的金色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经幡在这里变得密集起来。几乎每一座小山口、每一处悬崖边、每一块突出的岩石上,都挂着五色风马旗。红色、白色、蓝色、黄色、绿色——五种颜色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无数彩色的鸟在同时拍打翅膀。
  
  尼玛每经过一处经幡,都会停下来,伸手轻轻碰一下最靠近她的那一串。她的嘴唇微微动着。
  
  “你念的什么?”陆云问。
  
  “不是念。是打招呼。”她把一串被风吹歪的经幡扶正。“经幡上的经文是印上去的。风吹过一次,就等于念了一遍。风替我们念。所以风大的地方,念的经就多。”
  
  “那这里念的经一定很多。”
  
  “嗯。”她望着漫山遍野的经幡。“这里风大。山在听。”
  
  他们继续往上走。海拔越来越高,空气越来越稀薄。陆云的脚步越来越沉重,每走一步都像在泥沼里拔腿。他感觉自己的肺像一个漏气的气球,每一次呼吸都只能抓住很少一点氧气。但尼玛说过的节奏仍然在起作用——慢、深、沉。他按照那个节奏走,虽然慢,但没有停。心脏跳得很有力,但并不慌乱。
  
  尼玛走在他前面,步伐依然稳定。她的红色藏袍在山风中飘动,像一面小小的旗帜。他不时能听到她的咳嗽——那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咳嗽,带着细微的杂音。但她没有停下来。她只是咳完,继续走。
  
  路越来越险。
  
  高山草甸之后,他们进入了一段碎石坡。这里已经没有路了——只有一片倾斜的、布满碎石的斜坡,从山腰一直延伸到谷底。每一块石头都不稳定,踩上去会滑动,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尼玛放慢了速度,每走一步都用脚试探一下,确认石头稳了,才把重心移过去。
  
  “这一段要小心。”她说。“如果滑下去,很麻烦。”
  
  “有多麻烦?”
  
  她指了指谷底。那是一条干涸的溪谷,里面堆满了大小不一的石头。从他们的位置到谷底,大约有一百米的落差。中间没有树,没有可以抓的东西,只有碎石和更大的石头。
  
  “滑下去的话,”尼玛说,“你会在谷底停住。你的骨头可能不会。”
  
  陆云更加小心地跟着她的脚步走。每一步都踩在她刚才踩过的位置上。
  
  就在这时,天色忽然变了。
  
  高海拔山区的天气变化快到超出想象。前一秒还是晴空万里,下一秒,一团乌云从山背后翻涌而来,遮住了太阳。温度骤降,风变得又冷又硬。几片雪花飘下来,落在尼玛红色的藏袍上,很快融化了。然后是更多的雪花。再然后,整个世界变成了白色。
  
  “下雪了。”陆云说。
  
  “不是雪的问题。”尼玛抬起头,看着山脊的方向。她的表情变了。陆云还没有见过她这种表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高度集中的警觉。像一只羚羊在风中嗅到了狮子的气味。
  
  “怎么了?”
  
  “听。”
  
  陆云屏住呼吸。风很大,吹得耳朵嗡嗡作响。但在风声之间,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轰鸣,从山脊的方向传来。不是雷声。比雷声更闷,更像是大地在打鼾。
  
  “那是什么?”他问。但他其实已经知道了答案。
  
  尼玛抓住他的手臂。她的手指用力很大,他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她的指节。
  
  “跑。”她说。“往左。去那块大石头后面。”
  
  她没有等他回答。她已经开始跑了。
  
  然后,山动了。
  
  白色的、厚重的雪从山脊上倾泻而下,像一堵正在倒塌的墙。声音越来越响——从低沉的轰鸣变成了一种震耳欲聋的咆哮,填满了整个山谷。地面在震动,碎石在他们的脚下跳跃。
  
  陆云跟着尼玛跑。缺氧加上冲刺,他的肺像被人攥住了,每一次呼吸都变成了一种疼痛。双腿在碎石上打滑,每跑一步都要花很大的力气。但他不敢停。那个声音在他身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一头正在追赶他们的巨兽。风声、雪声、碎石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无法分辨的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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