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第1/2页)
区文化局对新分配来的大学生高度重视，报到当日，局长吴建国和分管组织人事的副书记陈强亲自接见了张一山。张一山到吴局长办公室时，与他一起被招录的来自北方一所名校的另一名女大学生陈燕已经在了。吴局长向他们简要了解了个人和家庭情况，又大致介绍了文化局的工作，告诉他们工作单位是文化局下属的区图书馆。
区图书馆主体由一幢四层楼和三幢三层楼围合而成，朝南一面开了大门，对着一条东西向大马路，四层楼建筑是藏书室和大阅览室，其余为小阅览室和办公用房，主楼后面是一幢两层楼的员工宿舍，张一山和陈燕都是外地人，各分得一间，其余同住的都还有几名外地的保安和后勤人员。图书馆馆长陆屹，个子与鼻子都高挺，前额头发大部分已早于主人下岗。陆屹馆长待人和善，报到后三言两语，无非是些欢迎的话，随后便领着两名新成员逐个办公室认人。全馆编制内员工只有9名，最东面一间是馆长办公室，紧挨着的是副馆长王琴，然后依次是馆办公室，主任郑迦，从下面一个乡里的文化站调过来，手下只有一名叫叶凯的办事员，张一山被安置在叶凯对面，再往后是业务部主任张小青和她的一名女同事，最西边是文献部主任陈南，陈燕坐陈南那间。除了陆馆长和办公室主任老郑外，其余同事大多与张一山年纪相仿，据说大多有些背景。
张一山与陈燕是古文区图书馆引进的第一批、也是当时仅有的两名大学毕业生。陆馆长要求他们提早进入状态，第一个任务是筹办抗战胜利50周年巡回图片展。图片是区委宣传部提供的，图书馆的任务主要是校对打印稿，把关版面编排，虽然是第一项重大任务，实行起来倒也不算复杂。张一山本能地简单的事情简单做，所以馆长与同事们看到他像个没事人一样轻轻松松进出，联系工作三言两语。与张一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陈燕终日眉头紧锁，为展览的事忧心忡忡。下班时间一到，各办公室关门声此起彼伏，同事们各自回家，除了两个上班吃饭睡觉都在馆里的新来大学生以外，陆屹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经常隔着走廊的窗户看到陈燕把头埋在桌子上一摞厚厚的展览材料里，而张一山则占据着馆里仅有的一台386台式电脑“挖地雷”，他点点头、又摇摇头。陆馆长不知道的是，待他脚步走出图书馆十分钟内，陈燕也必然下班走人了。职场新人张一山经历过于单一，他完全不懂得职场套路，不明白工作本身的不复杂不等于过程的不复杂，更不等于人性的不复杂。一直到很多年以后，张一山才渐渐明白，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也是一种能力，把简单事情复杂化并且复杂到领导眼皮子底下，则是更上了一个层次。——虽然他对此嗤之以鼻，“没有能力的人，乐于把简单事情复杂化；有能力的人，善于把复杂事情简单化。”这是后来的局长张一山主任张一山的座右铭和教育下属的常用话语。然而此时他还是新人张一山，还不具备见识和经历去总结与践行自己的理论。张一山对馆长与新同事的心理活动浑然不觉，顾自上班干事、下班游戏。
展览排版制作诸事完成后，到各个学校的巡回展览开始复杂起来。社会总是这样，做事本身并不复杂，当人的因素进入后，事情就开始复杂起来。图书馆是一类公益事业单位，所需经费由区财政全额拨款，巡回图片展可以收费，赚来的钱就是单位的预算外收入，可以搞些福利。为了顺利铺开展览，此前文化局与区委宣传部、教育局联合发了要求区内各学校配合的文件。刚参加工作的张一山和陈燕被陆馆长委以重任，各带一个小组，轮流到区内各中小学校送展。起初在城区附近学校，陆馆长动用关系，挨个给学校校长打了电话，工作推进毫无滞碍，每到一个学校都展撤钱进。这使张一山误以为捏着红头文件就可通行无阻了，没料到由远及近到乡镇学校时，情况复杂起来，陆馆长对多数校长并不认识，需要巡展小组现场交涉。这日轮到张一山小组送展，他坐在租来的货车的副驾驶坐上，经过穿城而出的国道收费站，前车缴费完毕刚开出收费闸口，收费员还没来得及放下收费栏杆，货车驾驶员一脚油门冲了出去，然后得意洋洋地对张一山说，帮你们省进10元钱。张一山心有余悸地说，“这也行？万一杆子砸下来怎么办？”驾驶员不以为意，说，“放心，不会砸，这些人都是我们村子里的土征工，下了班抬头不见低头见。”张一山头次听到“土征工”，不明就里，驾驶员解释，“就是做国道时作为土地征用的条件安排的工作岗位。”张一山“哦”一声，心里想，城市里的土地是比农村好，还可以用来换工作。到了乡小学，张一山单枪匹马直奔校长办公室。校长坐在桌子后面的藤椅上，正低头看着什么，并不招呼张一山坐。张一山说，“校长，我们来学校搞抗日胜利50周年图片巡回展，这是文件。”校长接过文件，瞟眼文件头，随手放在一旁，说，“你去找总务处。”张一山站着不走，校长问，“还有事？”张一山说，“展览是收费的，每个学生1元钱。你们学校多少学生，我把发票开出来。”发票得校长签字他才能去学校财务里领钱。校长这才抬起头，“不是爱国主义教育展览吗？怎么还收费，我们学校这个学期的生均经费用完了，没有钱。”张一山囧在原地，头一次遇上这么直截了当的闭门羹，不知怎么接。校长见他不动，就说，“要么这样，你们去摆开展览，学生来一个，你们收一个。或者你们就拉回去，我们学校就不展了。”张一山硬着头皮说，“校长，你就帮帮忙，这个展览教育局和宣传部、文化局一起发文的。”校长不耐烦起来，“那你去教育局展览，我们没钱。对不起，我要开会去了。”张一山无奈，只得随着校长走出办公室。和组里的同志一商量，图版都卸下来了，再装回去也不算回事，几个人一致决定，把生米煮成熟饭再去找校长要钱。到了傍晚放学，张一山再去校长室，大门紧闭，旁边办公室的人说校长去教育局开会，今天不回来了。张一山只好和同事们把图版装上车，心里叹一声，真是县官不如现管，芝麻绿豆点大的官，因为手里掌了实权，对主管部门的文件看都不看一眼了。他不知道这些人能混成校长，都是老甲鱼级的存在，知道什么文件要不折不扣执行，什么文件可以打个折扣，什么文件可以视而不见。他没收到钱，反倒赔进了当天的租车费用，心里不免有愧，回到图书馆，看陆馆长还在，就去检讨自己工作没经验，出师不利。陆馆长大手一挥，豪放地说，“没事，就当做了场免费的爱国主义教育。谁工作中还不受点挫折呢，你不要当回事情。”
展览结束，陆馆长召集馆务会议。张一山坐在图书馆办公室的位置，虽然岗位还没明确，会议记录的差使就已经自然落到了他头上。这个差使不仅有“春江水暖鸭先知”的好处，还有凭空多与馆领导近距离接触的机会。馆务会议的一项议题是发放巡回展奖，其时还没实行收支两条线管理，只要能搞到钱，单位内部就可以自行发放。陆馆长首先开题，“这次展览效果很好，宣传部、文体局、教育局的领导都给予了肯定，取得了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双丰收，大家都很辛苦，陈燕同志在展览中还晕倒了，”“应该是贫血吧。”张一山想。陆馆长不理张一山的想法，小陈的晕倒只是一个由头，晕倒的真实原由不重要，他接着自己的话题，“不少同志建议发放专项奖励，我个人觉得精神鼓励为主，对参与的同志给予表扬，物质奖励为辅，大家看看这个奖励多少合适？”王琴说，“这是个临时奖励，之后元旦还要发，这次建议发三百元每个人。”陆馆长又问几个中层的意见，郑迦说，“发都发了，三百少了点，建议六百。”张小青和陈南都附议老郑的意见。陆馆长沉吟一会，说，“局里都没有这个奖，六百太多了点，影响不好，就定四百吧。”老郑说，“四百多难听，建议四百八，死发，死发，吉利。馆领导指挥得当，劳苦功高，建议馆长和副馆长按六百发。”大家觉得有理，表示赞同。陆馆长把大手往桌子上一拍，“好，咱们听老郑的。不过咱们是社会主义国家，同工同酬，馆领导也和大家一样。”张一山觉得四百元也不是个小数了，他一个月工资才五百五十元零点，这一个展览干下来都快赶上他一个月的工资了，又觉得老郑的提议颇有拍马屁之嫌。但他不是会议对象，只有如实记录的份，没有发表意见的权力。馆务会议还要讨论两个新来的大学生岗位分配的事，由于涉及到本人，张一山回避了。会后陆馆长找张一山和陈燕谈话，两人虽是初来乍到，也知道工作安排是领导的事，个人不宜有太多主张，况且他们目前也不知道岗位前景，便异口同声说了听领导安排，陆馆长很满意地点了点头，陈燕被安排到文献部，跟着陈南搞文献整理和研究，张一山被安排到办公室，负责图书馆文来文往的材料起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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