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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一章 (第1/2页)
  
  张一山哭了。房间里黑暗一片,他躺在自己的床上,脚下是比他小两岁的弟弟。对面床上躺着父母。弟弟跟着哭了起来。母亲划了根火柴,点着了煤油灯。这个煤油灯是父亲自己动手做的,用一个补脑汁的瓶子,去掉了瓶盖,把捡来的废弃的中华牙膏上半截身子剪下,恢复中空,找一些母亲用来缝补的线捏成束,在煤油里浸湿,再穿过牙膏嘴,瓶里倒进煤油,牙膏身子套到瓶口,捏紧。这套工序张一山看父亲操作了几遍,早已了然于胸。但他现在不想回忆煤油灯的制作技艺,他想和母亲睡在同一张床上。山村的每一个黑夜对年幼的张一山来说都是可怕的。闭上眼,他就听到很多看不见的人在他周围说话。他怕睡着了被这些人抱走。他不敢睡着。但是睁着眼睛,虽然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脑子里却装满了可以在夜里在两个世界来回穿梭的人,长得青面獠牙。有时还有山趙,据说会走出树林吃小孩。还有红扁担,一种村里人只知其名不知其形的东西,据说看到过的人都被勾走了魂。所以在夜里究竟是该睁着还是闭着眼睛,对张一山来是个巨大的难题,巨大折磨。他只好一会睁着眼睛,看着另一个世界的那些不可名状的影影绰绰走近,然后在惊慌之中赶紧闭上眼,感受他们越走越近,终究不想被他们顺手牵了羊,便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想着赶紧回到父母的床上,睡在母亲身旁,那些令他毛骨悚然的人或者动物才会消失。
  
  母亲举着灯走到张一山和弟弟床前。怎么了?她说。弟弟仿佛对张一山的心思心领神会。我要和妈妈睡,他说。母亲说,哦。她把弟弟抱进了自己的被窝。对面那张狭小的床堪堪能让二大一小三个人平躺。眼看着心思既没有机会表达,更没有机会实现,张一山伤心欲绝,眼泪如决了堤般汹涌而出,哭得惊天动地。母亲不理。她已经习惯了儿子的表达方式,过半个小时,哭累了就自然睡着了。父亲鼾声如雷。张一山只好继续哭。但突然间,父亲鼾声停了,过了大约几秒钟,父亲翻身起床,走到张一山床前,伸出两只粗壮的胳膊。他没有去抱张一山。他左手掀开被子,用右手钳住张一山的两只手腕,拎出被窝,用左手打开房门,拎过外面狭长的过道,用左手打开角门,自己站在石门槛内,右手伸出,把张一山放在门外,然后双手关上门,闩上门。张一山听到父亲转过身,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房门被重新关上,闩好。透过门隙的那一缕煤油灯光消失了。张一山愣了大约有一二分钟,继而放声大哭起来,撕心裂肺。但他耳朵竖着,听到母亲的声音传过来,干什么这样,别把他冻着了。父亲不理,只把重重的关门声留在身后。
  
  张一山对父亲怎么了解他的想法迷惑不解。他现在骑虎难下,加上又受了意料之外的打击,唯有放声大哭,才能表达他的害怕、忿闷以及对弟弟享受到的父爱母爱的不平。其间三番五次发现自己哭声弱了下去,他不得不加大力度,唯恐父母睡着了把他忘记在门外。但两重门纹丝不动,也没有开门,也没有父母亲关于此事的继续讨论声传出来。张一山哭着,声音渐弱。等他醒来已是次日,他躺在母亲床上,弟弟与他并头而卧。对面的床空了。母亲在隔壁下间里烧饭,间续传来锅铲碰撞和折柴火的声音。他知道,此时父亲和大哥张大山已经下地干活去了。
  
  公元1980年5月的这个早晨,改革的春风已经在中国大地上刮出了一茬又一茬的新鲜事物,位于中国东部的这个小山村,人民公社和生产大队对资本主义尾巴的管制也逐渐放松,不用发动,社员们开始自己养猪鸡鸭,开始自己找点零星土地种些菜。
  
  张一山起床,没顾上洗脸,他到灶台前转了一圈,母亲正在用竹笊篱将灶台中间大铁锅里已经煮熟的饭捞出来装到酱匾里,下一步还要重新放回锅里隔水蒸掉水份。剩下一部分饭粒连汤一起盛出,装在另一个瓷盆里就是一家人吃一天的粥。灶台最里侧靠近烟囱的位置是一口大锅,是家里两头猪的专用锅,猪食是各种猪草的混合,猪食量大,一锅猪食要对付它们三餐,即使是烧满也不够,父亲充分显示了农民就地取材的智慧,用木头箍成锅圈接在锅口,加高了约莫30公分。张一山用木铲把上面还青绿着的猪草翻到下部,顺手在酱匾里抓了一把饭,——说是饭,一把里约一半是番薯丝,放到嘴里,然后再顺手把粥盆端到灶台外侧转角,转到灶台下,坐在柴仓外沿的阔长板上,两个锅窝里火势正旺,他从中间锅窝取出一块燃着的柴火,放到最外侧的小锅台内,从柴仓里抓一把松枝放入,再放入两块柴板,小锅台内顿时也火势熊熊了起来。此刻母亲已经开始往专门用于炒菜的小锅里倒入油,准备烧菜。母子两人如此这般的配合,张一山已经忘记始于什么时候。打从他记事时起,这种景象似乎就深刻而自然。在这样的天然自然的配合里,一家人每日三餐吃什么、吃多少就有了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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