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先生致仕,开口夸赞 (第2/2页)
随后,旧时的记忆翻涌,多少前尘事,再度浮上心头。
黎致远决定,将自己的半生,都说与自己的学生听:
“我三岁时,曾趴在乡间一瓦房上,偷听一个落第秀才读书,仅听一遍,就能学那人背诵诗文。那人看了也不恼,反带着一丝炫耀的意味,教我读写。”
“五岁时,我已经能颂诗文、解经义,时人谓之曰,神童。就这样,一家老小,出钱出力,供我读书。盼我,功成名就。”
“十岁时,我默默立下誓言。那也是我后来赠予你的话,此生定要——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民,最后,无愧于己。”
“正治年间,先帝联合士族,经过一番筹谋杀死梁逆,掌握实权。我等凡庶子弟,终于有了考取功名的机会。我也就此,中了进士。然而,因为没有门路,又不愿钻营,我从此在这翰林院内,沉埋多年。”
“我也曾有许多志向,许多抱负。却都因为士族把控天下的朝局,只能把这些,深深埋藏在心里。可在见了你之后,我恍然觉得,此生的抱负,何尝不能在学生身上实现。”
“我自而立之年便知,救一人易,救苍生难。治一县易,治天下难。但我在你身上,却看到了这种可能性。 ”
这些话,前一世从未听先生说过。
他只是大概知道先生的出身,先生早年的境遇,但他究竟做过什么,想过什么,他都不知道。
说着说着,黎致远突然想起了什么,语声陡然拔高数分:“哦,对了,孩子他娘,食盒。”
车中,徐氏听了丈夫的话,探出头来,拿出一份食盒,递给了黎致远。
黎先生将食盒递给顾辰,随后,拍了拍顾辰的肩膀。
动作轻盈,却让人想起诸多前尘往事。
他在翰林院值房里,指着墙角的一摞书说“把那些校完”。
他用笔指着桌边的食盒,轻描淡写地说“你师娘做多了”。
他让妻子替他没有父母亲族的学生操持婚事。
他去看望他刚出生的孩子。
他为他校书校得不错而欣慰。
他为他在安阳与鼓州的功绩而欢喜。
他为他在南疆立下不世功勋而赞口不绝。
往日种种,点点滴滴,凝聚在这对不善言辞的师徒的岁月里。
黎致远言至此时,神色肃然,言辞凝重,字字如镌如刻:
“顾辰啊,你此生,所言所行,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民。”
“你,从未让先生失望过。”
顾辰听后,整个人仿佛被无形之力定住一般,待在原地无法动弹。
上一世,他从未听过这句话,先生也一直古板地只会对他训话。
他知道,食盒就是先生的最高奖励。
可有些时候,在他内心深处,他还是想听听,先生的亲口夸赞。
“怎么了,顾辰?”黎致远捋着胡须。
顾辰怔了一下,拱着手:
“啊,学生,学生只是,没想到,先生会说出这些话。”
黎致远听后,冷哼了一声:
“哈,看来你还是习惯了曾经的我。罢了,最后给你习惯习惯。”
黎致远忽而板起脸:“你是阁臣,跑来送我这个糟老头子做甚?误了朝廷的事。”
顾辰眼眶微红,再度跪下叩首,感觉熟悉的先生回来了:“先生放心,学生,误不了。”
“从此以后,”黎致远再度看向顾辰,想起多年前两人初遇,心中再度涌出那四个字:“戒骄,戒躁。”
四个字,他听了两辈子。
此去再相见,又是何年?
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亲口听到那四个字了。
“学生此生,永远谨记,先生教诲。”
黎致远说完,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上了车。
他就那么跪着,跪在晨雾里,跪在阳光里,跪在黎致远远去的骡车前。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顾辰跪在原地,没有起来。
车走出很远,他听见风中传来一个声音。
一声叹息。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之后……
朝堂辩论发生不久,由崇圣帝所派,前往顾辰幼年所居住的乡里调查的人回来了。
他们找到了当年的顾辰去读书的书厮,又找到了顾辰跑过活计的镖局。
证明了顾辰就是实实在在的流民出身,这才昭告朝野上下,彻彻底底地,堵住了流言蜚语。
接下来大半年时间,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似乎也消停了。
顾辰不知道是士族旧党在酝酿着什么,或是真的就打算就此罢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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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崇圣十一年,冬末之际。
一个让朝堂上下都眉头紧皱的消息传来。
北境夕州营方向军报——
北胡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