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叙旧情千户盘底,畏族诛老医吐真 (第2/2页)
“先生若是肯把知道的内情全吐出来,那便是首告,是这桩案子的证人。周起在寿宴上,替世子挡下这一记毒刺。凭这点情分,拿去替先生替令孙说句话,兴许,还说得上。”
许茂年坐回方凳上,两只手掌搁在膝头,半晌才开口:
“那方子,不是老朽开的。可这毒,确是老朽亲手炮制的。”
许茂年喘匀了一口气:
“王爷做寿前七八日,广济法的掌柜把老朽唤进后院账房,递来一张方子,叫老朽照着上头的名目,配一料枯木禅,且嘱咐绝不许经第二个人的手。”
“这阴物沾进血脉里,皮肉便要一寸寸僵死。老朽年轻时在西边走商道见过,自是晓得它是拿来做何勾当的。”
“老朽多嘴问了一句,配了给谁用。掌柜的说,不该问的,少打听。”
“老朽躲在棚户里配了四五日,装成了两只小瓷瓶。大寿前三日夜里,亲手交到了掌柜手上。”
“昨日,将军的护卫上门,只说将军叫西域的奇毒暗算了......老朽这心,当时就凉了半截。”
许茂年朝周起肩头抬了抬下巴:“拆布验过伤,就是它。”
两只瓷瓶。
周起眸光微聚,脑子里过了一遭拆匣那日,木案上并排摆着的两根细铁刺。
周起看着老者:“替他们配这毒药,先生怕不是头一回了吧?”
许茂年搁在膝上的手指向内一蜷。
过了片刻,点了一下头。
周起问:“先生缘何甘愿替他们做事?”
许茂年面皮扯动,拽出一抹苦相:
“算不得甘愿。可也没人拿刀架在老朽脖子上,到底还是老朽自个儿点的头。”
他沉默了一阵,才往下说:
“二十多年前那场时疫,根本不是疫。城里人害的那场病,是叫人下了毒。”
“陶先生瞧出端倪来了。他说那不是疫病,是邪毒,要去衙门击鼓报官。”
“可没等他去,陶家柜上发出去的汤药,便先吃死了人。”
“闹出了人命,衙门里立时来拿人。老朽心里起疑,这才去翻后库里剩下的那批药。”
“药是叫人动过手脚的,里头掺了东西。陶家的药,从过秤到入柜,每一味都过老朽的手。老朽一看便知,那里有几味药,根本不是陶家出的。”
“过堂那日,老朽本该站出来作这个证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可老朽没去。”
周起问:“动手脚的,是谁?”
许茂年摇首:“那人早不在雁雍了。将军莫再往下问了。”
“陶先生背着这欺天害命的罪名,没能活着从牢里走出来。”
“就在那阵子,马市街上一间不打眼的小药铺,偏偏配出了辟疫的方子。说来也怪,城里染病的人吃了他们的药,那邪病便一天天退了。”
“那间铺子赚足了现银,也赚足了名声,满雁雍城都道那是积大德的铺子。”
“后来,那铺子翻修了门面,换了字号,便叫广济法。”
周起身子往后一倚,慢条斯理道:
“疫是他们下的毒,解药自然攥在他们自个儿手里。”
许茂年叹了一声:“老朽当年没敢张那个口,往后,就再也开不了口了。”
周起问道:“当年动手脚的人既已不在雁雍,先生为何还留在广济法受他们差遣?莫不是他们拿令孙做相挟?”
“要挟,倒是没有。”许茂年垂下眼皮,
“掌柜的跟老朽提过两回,说那孩子配药手稳,辨药也准,叫他进后院,许诺往后吃穿不愁。满城里都当广济法是悬壶济世的大药行,能进那道门槛是旁人求不来的福气,那孩子自己,只怕也是千肯万肯的。”
许茂年的两手在膝盖上攥成两团:
“老朽这把老骨头留给他们使唤一日,他们便一日用不着那孩子。他爹走的那条路,老朽当年没拦住,老朽自个儿走的这条黑道,更不能叫我这孙儿再走一遭。”
屋内静了下去。
许茂年双手扶着膝盖,缓慢站起身。
他撩起长衫的下摆,双膝弯折,直直跪了下去。
周起探出单臂去拦,却未拦住。
“将军肯替老朽到上头转圜,老朽心领了。”许茂年把脊背伏下去,
“可那枯木禅到底是老朽配的,要了王爷的命。老朽这条命,是该还的。”
“老朽身在雁雍,也听人说起过,云州出了位周将军,天狼人几回打到云州城下,都教他打了回去,满城百姓都念着他的恩义。”
“今夜同将军这一席话,老朽信那不是瞎传的。”
许茂年将额头抵在地上:
“老朽只求将军一桩事。把我那孙儿带走,带回云州去,离这雁雍城越远越好。”
周起俯下身,单臂抄住老人的手肘,将人提拉了起来,按回方凳上。
“先生救了我。”周起看着他,“令孙,周起带走。将来,他想悬壶济世便行医,想做别的,便做别的。往后脚下走哪条道,全凭他自个儿选。但只要我周起还在,便管教他不走上那伤天害理的歪路。”
许茂年深陷的眼窝里涌起一层水光,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今夜先生照常回家,莫教旁人瞧出不对来。”周起嘱咐道,
“明日辰时,带着令孙一道来驿馆送药。只要跨进这道门,便不必再出去了。今夜您家外头,我会派人暗中照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