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主将借势敲傲骨,新卒知时敛锋芒 (第2/2页)
他缓步走下几阶:“今日这场林子里的厮杀,确实掺着运道在里头。谁撞上了人多的围堵,谁的同伙半道叫人阴了牌子,谁恰好认准了死道走岔了路。这都没错,都是天意。”
原本还鼓噪着怨气的人群,这几句话入了耳,一时安静下来,许多不忿的神色稍稍平复。
“可你们记着。这运道,平日里当不得饭吃,真到了绝境里,更是连个屁都不如。”
“来日你们摸进敌国大营,刀都压在脖颈上了,你同天狼人去论你的地图画岔了?同这老天爷抱怨你的运气背了些?”周起字字生寒,劈面砸下,
“真到了那时候,没人会施舍你半点运道。能留住项上人头的,从来不是老天爷显灵,是你们平日在校场上流的血汗,是能把同袍的命看作自己的命的规矩,更是你们临阵遇变的脑子!”
他环顾一众低垂的头颅:
“今日没走过这桥,不是说你们孬。明日清早回各自营里,把今日在这片林子里摔的跟头、吃的暗亏,结结实实地刻在骨头缝里!
来日若是再逢着此等搏命的当口,莫要把自个儿和兄弟的命,都糊里糊涂地押在运气上。”
底下的方阵中,不少人缓缓抬起原本颓丧的面庞。
不甘与抱怨褪去了大半,一双双原本灰败的眸子里,隐隐重新聚起几分悍勇与定意。
虎背熊腰的汉子听完周起的话,松开了攥牌的手,任杜飞上前收了去。
周起最后将目光收回,落在身前这十八张血汗混杂、在火光中却亮得刺眼的脸庞上。
“从今夜起,你们十八个,便是暗翎卫。”
周起郑重道:“不是过了这座铁索桥,你们便能在功劳簿上躺下去了。”
“今夜这一场乱局,不过是本千户搭了个台,想瞧瞧你们这些人,到底够不够格,跨进我周起的这道门槛。”
周起转身,将腰间的藏锋按稳。
“真正足以扒皮抽筋的打熬,才刚刚开始。”
……
临时营寨,中军宽帐。
这大帐不似寻常卫所点兵,中央已然撤去了方桌大案,只顺着左右两侧长长拉开几排矮几。
火盆中的松木爆起噼啪声。
周起端坐主位,案上酒坛泥封未拍。
底下是林红袖、杜飞几人,十八名初入暗翎的汉子洗净了污泥,皆换上了齐整的半身轻软战衣。
徐忠伤处重新找医官仔细敷了金疮药,亦坐在黄羽身侧。
十八人正襟危坐,全不似前头那般松垮,个个目光如炬地盯着上首的周起。
周起视线从头扫到尾。
“今日将你们召聚此帐,算是个成军的碰头宴。”周起手指在酒案上敲了两下,
“在外头,你们是各卫营里摸爬滚打的粗糙步骑。今日既入了暗翎这道门,我便给你们透个底。”
“大宁北境,从来都不缺能迎着长枪硬刺、能拎着脑袋去填车阵血河的好汉。”周起每一句都压着杀伐,
“可真到了两军阵前,拼的就是谁的兵多、谁的粮足。一场死磕下来,就算赢了,那也是拿成千上万个弟兄的命,堆出来的血洼子。”
“我周起要带你们走的路,不同。你们是长在大宁北境这株大树最深、最阴暗处的毒刺。”
周起眸光灼灼,掠过黄羽等人的双目:
“国之疆土,总有些脏事、见不得光的事,需要人去做。那些明里拔不动的城池、斩不了的敌帅、刺探不明的隐患。将来,全要落在各位的肩头。”
他端起一碗清水:“暗翎做事,不穿制式的军号,不打宣威的旌旗,更不会有震天的战鼓为你们助威。也许一入草海深山,便是几个月全无音讯。死在外头,只能算个不明不白的草芥。”
“但我可以与诸位立下一誓。”
周起将碗举至胸前:“只要诸位替我大宁在这北境开出一条生路。凡暗翎建功,银粮抚恤十倍于各营。
家小孤弱,我巡防营奉养至老。你们无名,但我这军中案牍的私库中,每一个暗翎的名字,皆会记为国士!”
“我周起所求,不是你们在阵前呼喊本将的名字送命,而是要你们的手段,能实打实地变成敌军在深夜里惊醒的噩梦!
让草原上的豺狼,畏暗翎,胜于畏十万雄兵!”
周起身形骤挺,单手抓起案侧未开封的陈年烈酒,拇指“砰”地顶飞了泥封,一股浓烈的辛辣酒香漫溢全帐。
“这一坛,贺你们成为我暗翎首发的一把短刃!都拿碗来,饮满这一盅!”
酒香浓烈。
可堂下十八条刚才还听得热血偾张、恨不得立刻抽刀赴死的汉子,这一刻却集体陷入了古怪的沉寂。
十八个汉子身姿如钉,案上的空粗瓷大碗安静地摆着。
竟无一人伸手去碰酒碗,更无人附和。
空气静得近乎凝固。
牛高喉结疯狂滚动,一双牛眼死盯着案几边缘,双手背在身后紧紧攥在一处。
他旁边的徐忠额头又冒出了极细的冷汗,伤腿绷得笔直。
谢松那一侧的几人亦是目光直直地盯着地席,面皮紧绷,全然装作没看见那诱人的陈酿。
昨夜的“酒池肉林”后的噩梦教训,显然早已如同钢锥般刻进了这群人的骨血里。
在这千户大人面前,最香的酒,往往藏着最毒的杀机。
周起单手提着酒坛,看着下方一个个如临大敌、对酒水避之不及的汉子,眉梢细微地向上一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