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另一个猜测(1) (第2/2页)
院子里安静得厉害。
过了很久,韩璋才低声道:“第一刀不是长安。”
沈韫看着他,眼神里那点冷意没有退,反而更深了些。
“这一点你没说错。”她道。
韩璋一怔。
沈韫继续道:“可第一刀也不是我。”
“我若真要做局,不会拿自己去试,那也太蠢了,长安城里比这还阴的法子多了去了,”她垂了垂眼,唇角那点笑意也散了,只剩下一宿没睡的疲倦,“我如今还没疯到这个地步。”
她顿了顿,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低低补了一句:
“我若真疯到这种地步,初八那天也不至于就给自己这么轻的伤,昨日死的也就不只是薛南阳。”
说到这里,已是过了。可那一点过了的火气压在胸口,反而叫她整个人更静,静得有几分发阴。
韩璋终于低声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韩璋见过她在长安城杀人,也见过她一路逃出来时咬着牙缝不肯哼一声。那时她像刀,出鞘就完。
今日她站在这里,反倒更像一口井。井水很深,井底黑着,看不见东西,只知道人若低头太久,总会在里头照见点不该照见的。
“可我还是得问你。”他说,“这院里,没人比我更该问你。”
沈韫望着他,过了很久,才淡淡道:“你倒说说,为什么你更该问。”
“因为旁人疑你,是旁人。”他说,“我若也闭着眼装看不见,后头真出了事,第一个该死的就是我。”
韩璋继续道:“你是沈节帅的女儿。旧部看的是你,旁人要顺着查你,第一个绕不过的是我。若真有一箭是你放的,那我就不是站在这里问你的人,我就是帮你递刀的那只手。”
风吹得他腰间刀穗轻轻一荡。白幡在更远些的地方拍了一下柱子,声音空空的,像敲在谁心口上。
沈韫垂下眼。
“所以你先来问我。”她轻声道。
“是。”
“那你听清楚。”她说,“第一次不是我。第二次也不是我。”
韩璋看着她,没动。
“我若真想借这盘局往前站,不会站到今日才动手。梁崇义、李钊、薛南阳、庞充、我,还有你,全在这一盘里。我若真要把天掀了,早在回襄阳那天就该掀。何必等到圣旨快到了,再拿自己去换这点乱局。”
韩璋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那你心里现在是谁。”
这句话一出口,空气便又绷起来了。
血还在。
人也已经死了。
有些话再往下说,便会从查案走到人心里去。
“先把长安拿掉。”她终于开口。
韩璋听着,没插话。
“再把第一次和第二次摆到一起看。”沈韫说,“初八那一箭,祠堂这一箭。谁知道我在哪儿,谁知道正月廿五要走流程,谁知道站位,谁知道你把外圈定在十五步,谁又知道李钊和庞充之间那条缝。”
“你心里已经有名单了。”
沈韫道:“有几个人。”
“李钊。”
“李钊算一个。”
“还有呢?”
这回沈韫没有答。
两人谁都没动。韩璋看着她,像是在等。沈韫却只望着前院那一片被晨光照得发白的砖地,眼神冷得厉害。
她怀疑的第二个名字,一旦说出口,这院子里很多东西就要跟着变。
正这时,前头廊下传来脚步声,踩在青砖上,像一下一下都提前量过。
韩璋先听见,眼神一动。沈韫也抬起了头。
梁崇义从外头转进来,身上换了素服,平整妥帖,像是把一夜没睡的疲倦都压进了褶里。他走到廊下,看了韩璋一眼,又看向沈韫,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大约是看见她已换了衣裳。
“前头都安排下去了?”他问。
沈韫把目光从韩璋脸上收回来,像方才那段话根本没说到要紧处。她声音也平,接得很快:“灵堂里有三位婶婶照看。陈皆在拟后头收殓、权厝和发丧的单子。徐安已经出发金州,赵谨文带着属官们去清点葬仪用的明器了。”
梁崇义点了点头。
他像是没察觉出前院里方才那股绷得过紧的气。
他站在廊下那片半明半暗的地方。
“案子不能再拖。”他说。
这句话一出来,韩璋便往后退了半步,抱拳立在一侧。
梁崇义看着沈韫,语气很平:“从今日起,这案子你来主导。府里能调的人、能开的名册、能动的文书,都是你的。谁递的路,谁踩的点,谁射的箭,查出来。”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才把后头那句压下去:
“圣旨到前,要有一个交代。”
沈韫站在那里,只觉得那句“交代”像一根冰冷的针,慢慢扎进她耳里,再扎进心口。
她太清楚,“交代”这两个字,从来就不全等于真相。
梁崇义没有催她。
他只站在那里,像土,像山,像脚下这整座院子里不会动的一块地。
沈韫抬起头,看着他,过了片刻,才道:“好。”
这一声落下去,前院又静了。
韩璋站在一侧,终究一句也没再说。方才那句没出口的名字,就这样被门外这几步脚声硬生生压了回去,压回了人的喉咙里,压回了风里。
梁崇义“嗯”了一声,像这一句便够了。随即道:“午后,把你要用的人的名单交给我。”
说完,他转身往灵堂那边去了。
门帘掀起,又落下,里头女人们的哭声漏出一点,很快又被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