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谁人为主 (第2/2页)
沈韫打断他。
她声音不高,但正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再说一次,我如今是白身。长安的告身,在我逃出进奏院那一夜便不作数了。这屋里,没有沈大人。”
她身后就是那张空着的主位案。
“山南东道不可一日无主。”
沈韫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沈节帅与小沈将军丧于离乱,襄阳城里,有人有名分,有人有兵,有人守城,有人掌旧部。总不至于叫山南东道十一州与奉义军一直无主。”
正堂里静得只剩烛火爆开的轻响。
薛南阳低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
李钊膝上的手一点一点收紧。
梁崇义立在那柄陌刀旁边,右手搭着刀柄,没有看任何人。
韩璋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我是节帅亲卫,做的是护主的事。说难听些,不过鹰犬爪牙。”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沈韫缠满纱布的左臂上移开,落在梁崇义身上。
“梁将军赤胆忠心,我推梁将军为主。”
他说完便闭上嘴,像把所有力气都用尽了。
沈韫点了点头,转向薛南阳。
“薛副使。你是节度副使,名分最高。你坐不坐?”
薛南阳沉默很久。
“某不坐。”
他抬头看向众人。
“某能理文书、调粮、安抚州县。可某不能掌兵。请诸位再议。”
沈韫点头,目光移向李钊。
“李将军。你守襄阳,拒庞充于城外,素来军功显赫。不如你来?”
李钊看着沈韫。
那双和沈昭一模一样的眉眼正望着他,笑意挂在嘴角,眼底什么也没有。
“末将……”
他的嘴唇动了动。
“末将听凭诸将共议。”
沈韫笑了一声。
“听凭诸将共议。”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
“李将军既这样说,那便是认诸将之议了。”
李钊脸色微变。
沈韫没有再看他。
她把目光落到梁崇义身上。
“梁将军从邓州回师,一路走得最慢。别人都在争,只有你一路守着沈字旗不动。如今人都在这里了。”
她问:“梁将军,你想不想坐?”
梁崇义的手指在陌刀刀柄上微微收紧。
他没有看沈韫。
他的目光落在那把空着的节度使座上。
只一瞬,又收回来。
“末将回来,不是来争的。”
他说。
“可若没人守得住,末将也不能看着奉义军散了。”
沈韫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从青砖地上站起来,走到梁崇义面前。
那柄七尺长的陌刀立在他身侧。刀柄上的铁黑色被他握得发亮。
沈韫伸出手,指尖落在那层铁黑色上。
凉的。
被一个人的手掌摩挲了无数个日夜,磨得光滑如镜。
她转过身,面对满堂文武。
绯袍、黑甲、青绿官服,烛火在众人脸上轻轻晃动。
只有她一身白衣。
“薛副使不肯坐,李将军听凭诸将共议,韩将军说自己只是护主之人。”
她顿了一下。
“那这把椅子。”
她回头,看向身后的节度使座。
“今日总不能还空着。”
许久之后,最先开口的是幕中几位老吏。
“梁将军领兵,下面的人服。”
随后是掌书记、巡官、都虞候。
低的,哑的,迟疑的。
却都往同一个方向去。
“请梁将军主事。”
“请梁将军掌军。”
“请梁将军为帅。”
李钊站在薛南阳下首,听着那些声音,终于起身叉手。
“末将听从诸将之议。梁将军当为帅。”
沈韫转头看他。
“李将军方才说,听凭诸将共议。”
李钊抬眼。
沈韫问:“如今诸将共议已出,李将军可服?”
正堂里一下静了。
李钊看着她。
良久,才低头。
“服。”
沈韫这才走回案前,拿起沈恪的佩刀。
“这是阿兄的刀。”
她把刀递到梁崇义面前。
“从今日起,山南东道诸军,听梁将军节制。”
她顿了顿。
“沈家没守住的地方,请梁将军替我守。”
梁崇义没有立刻接刀。
他看着那柄刀,很久没有动。
陌刀立在他身侧,沈恪的佩刀横在他面前。
一长一短,像两代人都站在这里看着他。
沈韫的手指在刀鞘上多停了一息。
像把最后一点沈家的分量也压了上去。
许久之后,梁崇义终于抬手,把刀接了过去。
那柄陌刀立在他身侧很多年了,直到这一刻,才像真正立进了宣忠堂。
李钊叉手。
“末将听从梁将军节制。”
薛南阳叉手。
“听从梁将军节制。”
满堂文武齐齐叉手。
“听从梁将军节制。”
沈韫退后半步,重新跪坐下去。
她没有说话。
可所有人都看见,她左臂纱布上慢慢渗出一点新红。
梁崇义攥紧沈恪的刀。
他终于开口。
“奉义军可以乱一次,不能乱第二次。”
他抬起头,第一次真正看向那把空着的节度使座。
“既然诸公推我,那这个位置,我来坐。”
话音落下,满堂文武齐齐低头。
“拜见梁节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