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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八百块钱

  第3章 八百块钱 (第1/2页)
  
  凌晨四点,河湾村还埋在沉沉的黑暗里。
  
  李穗满被鸡叫声吵醒。不是自家养的鸡,是村东头王婶家的那只大公鸡,叫声又尖又长,像一把钝刀子划破黎明的薄皮。他睁开眼,头顶的房梁在黑暗中只是一道模糊的影子。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穿衣服。
  
  那件蓝色工装就搭在床头,叠得整整齐齐。他拿起来抖开,套在身上。衣服洗过太多遍,布料已经磨得薄了,袖口和领口都起了毛边。但穿在他身上确实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母亲的手艺从来不会出错。
  
  他把那八百块钱从枕头底下摸出来。蓝底白花的手绢包着,沉甸甸的。他打开手绢,又数了一遍。五块的十几张,两块的厚厚一沓,剩下的是一块和五毛的零票。每一张都被捋得平平整整的,折角都抚得服服帖帖。他重新包好,把钱塞进工装内侧的口袋里,那个口袋是母亲缝上去的,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正好贴在心口的位置。
  
  外屋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
  
  他推开门,灶房里的灯已经亮了。秦淑兰蹲在灶台前添柴,灶膛里的火光一明一暗地映在她脸上,把她额头上那几道皱纹照得像刀刻的一样深。
  
  “妈,您起这么早。”
  
  “给你煮几个鸡蛋,路上吃。”秦淑兰没回头,继续往灶膛里塞了一把麦秸,“去洗脸,锅里有热水。”
  
  大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十几个鸡蛋,白壳子在沸水里上下翻腾。灶台另一边的小锅里熬着粥,小米粥,熬得浓稠发亮,上面浮着一层米油。案板上放着一碟咸菜丝,切得细细的,拌了辣椒油和醋。还有三张煎饼,叠得四四方方的,用笼布包着,还冒着热气。
  
  这是他在家吃的最后一顿早饭。
  
  李穗满去院子里打水洗脸。井水冰凉,激得他精神一振。东边天际已经泛出了一抹青灰色,老枣树的轮廓在微光中渐渐清晰起来。树上的青枣比前几天又大了些,沉甸甸地坠着枝条。
  
  他洗完脸回来,秦淑兰已经把饭摆好了。一大碗小米粥,两个剥了壳的鸡蛋放在碟子里,一碟咸菜丝,一张卷好的煎饼。她自己面前只有半碗粥,没有鸡蛋。
  
  “妈,您也吃个鸡蛋。”
  
  “我不爱吃,你吃你的。”秦淑兰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多吃点,路上要坐七八个钟头的车。”
  
  李穗满把一个鸡蛋夹到她碗里,“您不吃我也不吃。”
  
  秦淑兰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让。她把鸡蛋夹起来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嚼了很久。母子两人对坐着吃饭,除了碗筷碰撞的声音,谁都没说话。灶膛里的余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把灶台边沿烤得暖烘烘的。
  
  吃完早饭,秦淑兰把剩下的鸡蛋用旧报纸包好,和煎饼一起塞进一个布口袋里。又往口袋里装了一瓶子凉白开,瓶子是玻璃的,外面裹了一层毛巾,用皮筋扎紧。
  
  “到了省城先去找大河他表哥,别自己在外面乱逛。钱贴身放好,火车上人多手杂。”
  
  “知道了。”
  
  “到了就托人给家里捎个信,省得我惦记。”
  
  “知道了。”
  
  秦淑兰伸手把他衣领又整了整,虽然那衣领本来就是平整的。她的手停在他肩膀上,停了两秒钟,然后收了回去。
  
  “走吧,别让大河等你。”
  
  ——
  
  赵大河已经在村口等着了。他背着一个更大更鼓的编织袋,里面塞着棉被、棉袄、鞋子,还有他娘给他准备的干粮和咸菜。看见李穗满过来,他咧嘴一笑,“我娘哭了一早上,我爹连句话都没跟我说。”
  
  李穗满没接话。他回过头看了一眼。
  
  秦淑兰站在院门口,围裙还没解,一只手扶着门框。她没有跟过来,也没有招手,就那么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面容笼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李穗满朝她挥了挥手。
  
  秦淑兰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进了院子。门没有关。
  
  很多年以后,李穗满还是会反复想起这个画面。母亲站在院门口,围裙上的碎花图案被晨光照得微微发亮,她转身的动作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拽着她。门没有关,留着一道缝,里面的院子空空的。
  
  他转过身,和赵大河一起朝村外的公路走去。
  
  从河湾村到县城汽车站要坐一个钟头的三轮蹦子,然后再从县城坐长途汽车到省城,五个钟头。全程将近七个小时,车票十八块钱一张。十八块,够母亲卖半个月的豆腐。
  
  三轮蹦子在土路上颠簸着,车厢里坐了七八个人,都是赶早去县城办事的。李穗满坐在靠门的位置,手一直按在胸口那个口袋上。八百块钱隔着布料传过来微微的温度,像一块烧得不烫但始终不凉的小烙铁。
  
  他想起昨天晚上,他躺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地算账。八百块,去省城先要找地方住下,一个月房租至少三四十。工地上干活不是每天都有活的,下雨天就得歇着。一天十五块,一个月做满二十天是三百块。头两个月得紧着花,第三个月开始就能攒下钱往家寄了。
  
  他算得很仔细,每一项开支都列得清清楚楚。但他没有算一样东西——他不知道母亲借王婶那五十块钱是什么时候还上的,也不知道那窝提前卖掉的猪崽比年底卖亏了多少钱。他更不知道母亲为了凑这笔钱,还卖了一次血。
  
  这些账,他在往后很长很长的日子里,才一笔一笔地算明白。
  
  三轮蹦子到了县城汽车站,赶上了最早一班去省城的长途车。他们把行李塞进底下的行李舱,爬上车找到位置坐下。赵大河靠窗,李穗满靠过道。车里弥漫着一股汽油味和皮革味,座椅上的皮子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车子发动的时候,李穗满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个手绢包。手绢的边角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透过薄薄的布料,能摸到里面纸币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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