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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仓库

  第十三章 仓库 (第2/2页)
  
  沈南枝拿毛巾给她擦了擦嘴,在柜台后面坐下来,翻开账本。
  
  这几天积下来的送货单堆了厚厚一摞,她一笔一笔地核对,该入库的入库,该结算的结算。珠珠吃完了棒棒糖,开始拿旧珠子穿手链玩,线头穿不进针眼,急得哼哼唧唧的,眉心皱在一起,小舌头又伸出来舔嘴唇了。
  
  桂姨抱着一筐材料从仓库回来,把筐子放在地上,直起腰,捶了捶后背。
  
  “南枝,仓库收拾得差不多了。张嫂说天花板有点漏雨,得找人来修。”
  
  沈南枝从抽屉里拿出备用钥匙,递给她一把:“姨,这把您拿着,以后材料进出您帮我盯着。”
  
  桂姨接过钥匙,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
  
  她看了一眼对面的修车铺,又看了一眼沈南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沈南枝低头写单子,没抬头。
  
  桂姨把钥匙揣进兜里,笑了笑,什么都没说,转身去倒茶了。
  
  下午四点多,沈南枝去邮局寄包裹。周氏珠宝那批订单已经做完了一大半,但陈志远那边催得紧,她先把第一批成品寄过去,剩下的下周发。
  
  从邮局出来,经过中山路,她没刻意绕路,也没刻意走过去。
  
  但她看了一眼“若溪饰品”的方向。
  
  远远地,好像有人在门口搬东西,进进出出的。
  
  沈南枝拐进旁边的巷子,绕了一圈回去了。
  
  回到店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对面修车铺门口多了一样东西。一个蜂窝煤炉子,搁在地上,炉子上坐着一个小铁锅,锅盖盖着,正往外冒着热气。一股红烧肉的味道飘过来,浓油赤酱的那种,葱姜蒜的味道混在一起,闻着就知道炖了不少时候了。
  
  珠珠蹲在店门口,怀里抱着布娃娃,歪着头往对面看。她的鼻子很灵,抽了抽,咽了一下口水,眼睛盯着那个冒着热气的小铁锅,像只闻到鱼腥的小猫。
  
  沈南枝走进店里,洗了手,换了件干净衣裳。
  
  她站在柜台后面,想了想。
  
  仓库收了,石料收了,入股的事她也答应了。欠的越来越多,一件一件地还,还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桂姨端着两碗绿豆汤从厨房出来,一碗给沈南枝,一碗给珠珠。珠珠接过去先不喝,低头看碗里的绿豆沉底了没有,拿勺子搅了几下才捧着碗喝。
  
  “南枝,你知道我刚才在仓库那边看见什么了?”桂姨压着嗓子说,声音小得像怕被人听见。
  
  “什么?”
  
  桂姨指了指对面,嘴巴贴在沈南枝耳朵边上,声音小得只有她能听见。
  
  “陆沉舟那个床,床板是空的,底下就垫了几层报纸。”
  
  桂姨直起身,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心疼和不落忍。
  
  沈南枝端着绿豆汤,没喝,也没说话,碗里的热气熏到脸上,热乎乎的。
  
  她脑子里浮现出那个铁架床,薄褥子,叠成方块的毛巾,空荡荡的床板下面垫着报纸。白水煮面,剩半锅,早上起来接着吃。两双鞋,一双破了,一双通了。搪瓷缸子上的漆掉了好几块。没有冰箱,没有电视,连个收音机都没有——不,有的,那台收音机她见过,搁在工具箱旁边,旧的,天线用胶布缠着。书架上那几本书翻得卷了边。
  
  他不跟她提这些。
  
  他只做,不说。
  
  沈南枝把绿豆汤放在柜台上,站起来,走到柜台最里边,打开柜门。
  
  柜子里整齐地叠着几件东西——一床新棉被,白底碎花的被面,是桂姨上个月在百货大楼抢着买的,说天凉了怕珠珠冻着。还没来得及用,一直放在这里。
  
  沈南枝把棉被拿出来。
  
  棉絮是新的,又厚又软,压下去慢慢弹回来,能闻到棉花的味道,淡淡的,干净的。被面是天蓝色的,上面印着小碎花,滚了一圈白色的边。
  
  她把被子夹在胳膊底下,又从柜子最底下翻出来两个碗、两双筷子。碗是白瓷的,批发市场买的,一个磕了一个小缺口还没用过;筷子是竹子的,跟上次她没送出去的那双一模一样。
  
  她捧着这些东西,站在店门口,往对面看了一眼。
  
  修车铺的卷帘门拉了一半。
  
  她过了马路,把被子和碗筷放在门口。还没站起来,卷帘门从里面推了上去。
  
  陆沉舟蹲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扳手,正在修一个自行车轮毂,手上全是黑色的机油。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被子,又看了一眼沈南枝。
  
  “桂姨买的,”沈南枝说,“买多了,放不下。”
  
  他看了看被面,又看了看她。
  
  “被子是新的,”她又加了一句,好像怕他不要似的,“没用过。”
  
  他没说话,把扳手放下,站起来,拿起那床被子。被子的包装是塑料的,他拆开了,棉絮从里面弹出来,蓬蓬松松的,他捏了一下被角,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东西是不是新的。
  
  “碗也是新的,”沈南枝站在门口,手指了指那堆碗筷,“筷子也是。”
  
  他蹲下去,把碗筷拿起来,看了看,又把两个碗摞在一起,端详了一会儿。
  
  嘴角动了一下,很快收住了。
  
  他看着她说了一句。
  
  “谢了。”
  
  转身走进仓库,把被子和碗筷放在床上。
  
  沈南枝站在修车铺门口,好像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但她已经说完了,没什么可说的了。
  
  她也转身回去了。
  
  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对面修车铺门口那个蜂窝煤炉子上的铁锅不冒热气了。陆沉舟端着一碗红烧肉,用筷子拨拉着吃,站在门口,一边吃一边看街上收摊的人来人往,偶尔有人停下来问他修不修车。
  
  珠珠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去了。
  
  沈南枝从窗户里看见她站在陆沉舟面前,仰着头,嘴巴一张一合的,不知道在说什么。陆沉舟蹲下来跟她平视,听她说了几句,站起来,从锅里夹了一块肉,吹了吹,递给她。
  
  珠珠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回头朝店的方向看了一眼,好像在确认沈南枝没在看她,然后飞快地把剩下的塞进嘴里,腮帮子撑得鼓鼓的,嚼得像只小松鼠。
  
  陆沉舟又夹了一块,她又接过去了。
  
  这回连嚼都没嚼,直接吞的。
  
  沈南枝从窗户边走开了。
  
  不是没看见,是不想让她知道她看见了。
  
  她走到柜台后面,拿起一块玛瑙石开始磨。
  
  这是给周志豪的新样品,下个月要寄过去。玛瑙的硬度高,磨起来费劲,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很响,磨几下就得拿起来看看形状对不对,再磨,再看,反复很多次。
  
  磨了十几分钟,她觉得手上的触感不太对,停下来一看,指尖磨起了一个泡,不大,就一圈白色的印子,还没破。
  
  她换了只手,继续磨。
  
  桂姨端着绿豆汤走过来了,碗放在她手边,站着看她磨石头,看了好一会儿。
  
  “南枝,你小时候有没有想过,长大了要干什么?”桂姨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沈南枝手里的动作没停。
  
  “没想过。”
  
  “那你现在呢?”
  
  沈南枝把玛瑙石转了个角度,继续磨。
  
  “赚钱,养家,把珠珠养大。”
  
  桂姨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还有一句沈南枝没说。
  
  她要把“南枝”这个牌子做到港城去,站到最高的那栋楼上往下看,让所有人都看见她能活得多漂亮。
  
  但这句没必要说出口。
  
  说出来太满了。她还没到那个地步。
  
  她得先把眼前这碗绿豆汤喝了,把这块玛瑙磨好,把仓库收拾利索,把订单做完。
  
  一步一步来,不急。
  
  晚上九点多,店里打了烊。沈南枝关了灯,锁了门,去仓库那边最后看一眼。
  
  仓库的门已经刷白了,白天张嫂干活利落,油漆刷得很均匀。窗户也擦了,玻璃亮堂堂的,月光照在上面,把巷子对面那堵墙的影子倒映在玻璃窗上。
  
  她正准备走,余光扫见旁边的修车铺。
  
  卷帘门关着,严严实实的,里面没光,黑黢黢一片。
  
  但他不是在修车铺里睡的,是在仓库里的那张铁架床上。仓库那间铁架床,薄褥子,枕头上的毛巾,现在多了那床碎花被子。天蓝色的小碎花在月光底下看不太清颜色,只剩一片灰灰的影子。
  
  她站在月光底下,站了一会儿。
  
  巷子里很安静,远远地传来电视的声音,不知道是哪家在放,听不清放的什么,只有嗡嗡嗡的人声在夜风里飘着,忽远忽近的。
  
  隔壁院子的狗叫了一声,很短,被什么喝住了,又安静了。
  
  沈南枝锁好仓库的门,摸了摸兜里的钥匙,确定还在,往回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蹲下去。
  
  不知道谁家种的夜来香种在墙根底下的花坛里,白天的热气还没散尽,花香就被蒸得浓了,浓郁的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路灯把她缩着的身影拉得圆咕隆咚的,像个球。
  
  她蹲在那儿,闻了一会儿。
  
  花香味让人脑子清醒。
  
  她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回去了。
  
  走到店门口,摸了摸兜,钥匙还在。
  
  她开了门,进去了。
  
  关门之前,她往对面最后看了一眼。
  
  对面什么都没亮。
  
  夜风把她身后那几盆花的香味送过来,茉莉花、野花、夜来香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哪个方向的。
  
  她关了门。
  
  屋里黑漆漆的。
  
  她把门闩插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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