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乾圣五年的恩科考官 (第2/2页)
众人各执一词,你言我语,举荐人选纷至沓来,或重名望、或重实务、或重文名,却始终难以统一。
赵昊静静听着众人争辩,神色淡然,在这件事上,他心中早有权衡。
待众人话音渐歇,朝堂归于安静,他方才缓缓开口,“诸位所言,各有道理。然新旧兼顾、品望与实务兼备者,朕心中已有定论。”
话音落下,满殿登时一静。所有人的脊背都微微挺直,目光悄悄抬起来,落在御座之上,心底各有揣测。
在大宋官场上,知贡举乃是何等炙手可热的美差。一旦入主贡院,便是一榜士子的座主,从今往后,新科进士皆视其为恩师,门生遍布州县,清望、人脉一并到手,多少大臣辗转求托,也未必能得。
殿上不少官员,指尖暗暗攥紧笏板,眼底藏着按捺不住的艳羡,只等着官家口中吐出名字。
只听到御座上的传来官家中气十足的声音,“着参知政事兼中书侍郎林希,知贡举、总领今岁改制恩科,为主考官。”
顷刻间,班列之中的林希身子猛地一顿。
他今年快七十岁了,两鬓已经尽数化作白霜,一身紫罗公服熨帖齐整,平日里神色沉静内敛,极少流露情绪。
此刻听见御旨,先是双目微睁,面上浮起一层错愕,紧跟着便敛了神色,快步踏出班序,双手执笏,深深躬身。
他面上露出本慎重之色,“臣……臣惶恐!”
林希的声音微微压低,恭谨恳切,“贡举文衡,系天下士子进退,干系社稷选材根本,千斤重担压于一身。今次又是改制首场恩科,水利、明法、明算、医科四门新科并开,章程繁杂,取舍难定。”
“臣虽久掌中书词章,于这些实务之学所知有限,唯恐衡鉴失当,埋没英才,辜负官家托付。还望官家收回成命,另择德望才学更胜臣者!”
他弓着腰,姿态谦卑,言辞恳切,好像真的要把这炙手可热的考官位置推辞出去。
殿里众官瞧着,心里更是五味杂陈,艳羡更甚。多少人盼都盼不来的座主之位,林希反倒一心推辞。
不过大家也清楚,这话听听就得了,没有谁会当真。
有人悄悄侧过头,与身旁同列对视一眼,目光里皆是“圣眷何其厚也”的叹惋。
赵昊静静看着他,并未立刻应允,紧跟着再下一旨:“尚书右丞李清臣,为副知贡举,协理全局,辅佐林希规整阅卷、总核文卷。”
文臣班列中的尚书右丞李清臣闻言,眉峰也是一动,连忙迈步出班,立于林希身侧。他身形清瘦,素来持礼端方,脸上当即浮起慎重不安之色,持笏躬身。
“臣谢官家厚爱,只是臣素来研习经史礼制,诗赋经义尚可粗作评断。可水利、算学、医方律令,皆非臣素习之业。”
“若是副考总领,各科卷子纷杂,臣怕分辨不明,取舍失准,坏了这一场新政恩科。臣不敢贸然领此重寄,乞官家三思。”
二人一前一后,接连固辞。
大殿内一时安静,只有窗外秋风穿过廊下梧桐,沙沙作响。
立在两侧的百官,心底波澜翻涌。这等掌文衡的美事,居然一并落到林希与李清臣二人头上,一主一副,同掌贡院,这一份恩宠,实在令人羡慕。
不少人暗自惋惜,又暗自嫉妒,只恨这份差事落不到自己身上。
曾布目光平和,心中暗忖,林希的资历倒是够,好在他不是蔡元长的人,李清臣个性持重,倒无不妥之处。
蔡京微微垂着眼,不动声色,知晓官家是要借林希中立的身份,平息士林对改制科举的非议。
御座上,赵昊神色从容,语气坚定,没有半分松口的意思。 “两位卿家不必一味推让,朕知林卿为人审慎,常怀戒惧。但你久典中书诰命,经史文章,足可品鉴进士一科;近年新政条法、河渠规制,多经你手润色参详,新政本意,你了然于心。”
“新旧之文、虚实之才,朝中能如你一般兼顾之人不多。首场改制恩科,非你不足以镇住贡院,安定天下士子之心。”
说完,他又看向李清臣,“李卿家,你性情平恕,持心不偏,常年典掌礼制,前朝贡举故事,烂熟于胸。”
“贡院之中,糊名誊录、锁院避嫌、分卷定等诸事,最需要你这般熟谙旧典之人居中调度,规整法度,令各科阅卷有序,不生纷乱。新科自有专门官员分科勘阅,不必你独擅算术医道。你之所长,正在统筹公允。”
话音一顿,赵昊神色微微沉下,语气里带着不容辞让的意味:“朕命二位,是为国选材,不是私授荣宠。国事在前,不宜再三辞避,速速领旨。”
这下谁都知道官家圣意已定,再无回旋余地。
林希与李清臣对视一眼,都读懂了彼此眼中的郑重。二人齐齐整肃衣冠,将笏板端正持稳,再一次深深拜礼。
“臣领旨!”
林希声音沉稳,一扫方才的惶恐,只剩肃穆,“臣入贡院之后,必定一秉大公,严遵条制,仔细衡文,不敢有一丝一毫徇私懈怠,若有差池,甘愿领罪!”
李清臣跟着躬身:“臣谨记官家训示,协同主考,约束帘内诸官,规整阅卷章程,务求公允,不负天下公论。”
赵昊微微颔首,“善。”
主考官任命完之后,曾布率先出列,拱手笑道:“恭贺林侍郎、李右丞!得掌今岁恩科文衡,是士林之幸,亦是朝廷之幸!”
蔡京亦随之拱手:“二公身负文衡,望为新政多拔务实之才。”
许将以及其余宰执、两省官也纷纷上前道贺,言语之间,满是郑重。
班中其余文武,口中跟着道贺,心底那份艳羡压不住,暗暗盘算,这一榜出来,林、李二人门下,又要多出一大批登科士子,将来在地方、六部慢慢升迁,他们的声势只会愈发厚重。
其实,大宋朝堂人才济济,熙宁变法留下来一大批干臣,适合当主考官的不止他一个,既然官家定了,此人资历也足,诸位大臣也再无异议。
在人事权这方面,赵官家一直是紧紧握在手里,无论是曾布,还是蔡京都没办法与他争。
赵昊继续从容排布人事,:“设副考官三员,辅左林希总领贡院诸事。以尚书右丞李清臣为首副考,李清臣学问渊博,持心公允,久掌礼制文教,可统筹文卷、规整阅卷法度。”
“再择翰林学士张耒、翰林学士邓润甫同入贡院为副考,二人掌内廷文衡多年,精于诗赋经义,可专核进士科试卷。”
安排完主副考,赵昊针对新增四科的特殊性,继续补充关键规制,完善阅卷体系,要是让那些翰林学士们审阅其他四科的试卷,不知道要闹出多少笑料。
专业的事还得要专业的人来做,“此次增设水利、明法、明算、医科,寻常官员只通经义,不通专门技艺,难免阅卷失准、取舍无据。”
“ 特令:抽调六部专精实务官员分科阅卷。 工部精于河渠水利者,专核水利科;刑部通晓律令典法者,专核明法科。”
“户部精于算学、账籍者,专核明算科;再遴选太医院资深医官、太医局博士,入局同阅医科试卷。”
“所有分科阅卷官,皆入贡院帘内值守,与主副考协同定等,各司其职、各负其责。依旧严守糊名、誊录、避亲别试旧制,帘内帘外隔绝,杜绝关节请托、私相授受。”
说完,赵昊的目光在群臣身上扫过,稍稍变得沉重,“凡考官子弟、姻亲应试者,一律别试回避,违者严惩不贷。”
朝堂众臣闻言,他们中有不少人仍对科举改制心中抱有疑虑,不过此事大宋以前做过,现在也能做。
于是,众人齐齐躬身拱手。
曾布第一个出列称赞,声音情真意切,“官家思虑严密,此举万全!以参知政事林希总领全局,文实兼备;以李清臣、翰林诸臣佐理文衡。”
“以六部、太医专核新科,新旧兼顾、分科专精,百年未有之周密科制也!此番恩科,必能广收天下实务贤才,裨益新政社稷!”
蔡京亦躬身附和:“陛下圣虑高远。改制科举首重公允、次重求实,官家所定人选、所立规制,尽合朝廷新政,可绝士林非议、可拔天下真才!”
赵昊目光扫过众人,沉声收尾,严申诫令:“贡取者,天下公器,为国储才,半点私心不得掺杂。自今日起,主副考官、分科阅卷官,即刻入贡院锁院,封闭起居,隔绝外事。”
“依旧例,自命题、阅卷、定等至放榜,全程由御史台监察,稍有徇私舞弊、轻慢渎职,无论官职高低、资历深浅,一体论罪,绝不姑息。”
满殿重臣齐声领命,声震大殿。“臣遵旨!”
议事毕,百官次第退朝。
廊下秋风卷着落叶飘飞,不少官员走在路上,还在低声闲谈,话题不离方才的考官任命。
“林子中素来沉静,不偏新党人,官家选他,果然是深思熟虑。”
“何止,连李清臣一同做副知贡举,这一对,旁人争破头也抢不到。”
“说是重担,可这是文衡啊,多少人求一辈子都求不来。”
……
另一边,林希与李清臣并肩缓步走出大殿,一路无言。方才推辞是谦让,此刻领旨之后,沉甸甸的担子已经压上心头,脸上不见半分荣宠的喜色,只有严肃沉重。
别人看到的是权势,是名声,他们看到的是此次恩科中蕴含的风险和意外,一个不慎,他们说不定都要受到打击。
回到中书官署,林希即刻传唤礼部、贡院官吏,连夜陈设章程、清点物料、排布各科阅卷位次,拟定锁院细则。
李清臣亦即刻梳理历年贡院旧制、比对新科条例,逐条核定阅卷流程、分科标准、避亲条文,彻夜不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