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前世的碎片 (第1/2页)
　　
　　他转身往门店里走。
　　
　　门店在街角，平时这个点早就关门了。但今天赵强带着几个店员在店里守夜，灯还亮着。
　　
　　大门上被人泼的红油漆。
　　
　　还没干透，从门板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台阶上。路灯照在上面，泛着暗红的光，黏糊糊的。炜杰盯着那片红色，没有立刻进店。他站在原地，看了整整十秒钟。
　　
　　就在这一刻，脑子里突然炸开一个画面——
　　
　　前世正杰贸易的大门，也被人泼过油漆。
　　
　　红色的，和这一模一样。
　　
　　那是1990年5月14日，炜杰前世跳楼的前一个月。银行的人穿着灰蓝色制服，走进办公室，手里拿着封条和清单，面无表情地报出一件件资产的名字。员工们低着头，一个一个往外走，没有人看他，没有人跟他道别。老李从他身边经过，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把工牌放在前台桌上，走了。
　　
　　炜杰站在门口，看着“正杰贸易“四块字的招牌被人用撬棍生生别下来。那块牌子是他亲手挂上去的。木框边角包着铜皮，字是他找人刻的，花了他半个月的饭钱。牌子砸在水泥台阶上，铜皮凹进去一块，木头裂了一道口子，正好从“杰“字中间劈开。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道裂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梦瑶不在。
　　
　　她前一天说“回娘家“，其实他知道她不会回来了。她的衣柜空了三分之二，梳妆台上的护肤品少了一半，连那把象牙梳子——她妈留给她的嫁妆——都没带走。她走得很从容，像是早就计划好了。
　　
　　前世的那个下午，炜杰一个人站在正杰贸易的废墟里，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根烟，点上。烟抽到一半，银行的王科长走过来，递给他一张通知单：“炜总，正杰贸易的账户已全部冻结。您个人名下资产，包括房产和车辆，全部进入司法程序。“
　　
　　炜杰接过通知单，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八百万。正杰贸易账上的窟窿，加上银行贷款、供货商欠款、员工工资，一共八百万。他签了字，承担责任。傍晚被人泼了红油漆。他以为签字是结束，其实是开始——漫长的追债、诉讼、查封，最后从三十七层楼上跳下去。
　　
　　但现在，1993年的炜杰站在省城门店的门口，看着门板上那桶红油漆，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不是一点一点，是整个人被卷进去。他闭上眼睛，看见正杰贸易的招牌从墙上脱落，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他睁开眼睛，看见面前的红色油漆还在往下淌，一滴，两滴，三滴。
　　
　　炜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了。
　　
　　前世的记忆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他的神经。他记起了正杰贸易被查封的那一天，记起了三十七个员工低着头走出大门的样子，记起了林梦瑶空了一半的衣柜，记起了银行那张八百万的欠条。他也记起了三十七层的楼顶——风很大，吹得他站不稳，脚下是整个城市的灯火，像是撒了一把碎玻璃。他回头看了一眼楼顶的出口，两个小黑点缩在阴影里。其中一个点了根烟，火光风里明明灭灭。半截笑声飘下来，像碎玻璃。
　　
　　那两个小黑点，一个是赵强，一个是林梦瑶。
　　
　　他们手挽着手，看着他，没有阻止他，只是笑。
　　
　　炜杰从回忆中惊醒，发现自己浑身发抖。手心全是冷汗，后背的衬衫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他下意识摸向口袋，想掏一根烟，但摸了个空。他烟抽完了。
　　
　　抬头看了一眼门店二楼的窗户，赵强的身影在窗帘后面晃动。赵强在楼上守夜，不知道楼下发生了什么。
　　
　　炜杰盯着那扇窗户，心里的情绪翻江倒海。
　　
　　赵强。前世背叛他的赵强，今生替他守夜的赵强。这两个赵强是同一个人吗？如果不是，是什么改变了他的选择？如果是，今生的忠诚会不会只是暂时的，等到诱惑足够大，他还是会露出真面目？
　　
　　他想起前世赵强刚开始跟他时的样子。那时候赵强才二十岁，瘦得跟猴子似的。炜杰看他勤快，招他当了搬运工，后来提拔成司机，再后来又成了助理。赵强感恩戴德，说“哥，我这辈子跟定你了“。那句话炜杰记了很久，久到他都忘了赵强后来是怎么变了的。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炜杰回想。大概是赵强跟了他第三年的时候。那时候炜杰的生意做大了，买了新车，换了新办公室。赵强开始穿名牌，开始在他面前说“哥，你应该换个更好的车“，开始对炜杰的决策提出异议。炜杰没在意，以为赵强只是“长大了“。
　　
　　现在想想，那是警钟。只是他当时没听懂。
　　
　　今生的赵强，二十二岁，还是当初那股子热血。他跟着炜杰从废品站干起。他的眼里还干净，还透亮。炜杰看着二楼窗户上那个晃动的影子，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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