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以国士待之,以死力报之 (第2/2页)
不能提。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
当初义父受抚,他是作为质子被送到南京来的。
如今义父刚刚战死,汉中那几万靖虏营兵马正处在最敏感动荡的关头,朝廷上下定然对汉中军心防备到了极点。
自己这个留在京师的质子,若是这时候主动开口求着回汉中,
陛下会怎么想?满朝文武会怎么想?
他们定然会怀疑自己心怀异志,想要趁乱跑回汉中与大哥孙可望合流,拥兵自重,甚至割据反叛!
一旦惹起皇上猜忌,莫说回去替义父报仇,只怕连刚刚赐下的抚恤恩典都要生出变故,还会连累留在京中的幼弟。
有仇不能报、有劲使不出的憋屈与不甘,堵得他胸口发闷。
他只能低着头,大口喘着粗气,将请战之言压在肚子里。
李定国脸上那番欲言又止、挣扎隐忍的神色,分毫不差地落入朱由检眼中。
身负血海深仇而能知进退、明利害,绝非一介只知匹夫之勇的莽夫。
待李定国起伏的胸膛稍微平复了一些,朱由检转过身,重新走回御案之后。
“定国。”
御案传来天子的声音。
李定国立刻弯腰拱手。
“臣在!”
朱由检坐回龙椅,上身前倾。
“朕看你方才嘴唇直哆嗦,明明有话到了嘴边,怎么又硬生生咽回去了?”
“可是在怨朕把你留在南京做质子,没能让你在凤县护住你义父?”
李定国膝盖一软,整个人伏在地上。
“臣万死不敢!”
“臣留京听用,是臣的本分!
义父遭建虏暗算,全怪鳌拜那狗贼狡诈!
臣只恨建虏,绝不敢有半分怨言!”
朱由检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既是不敢怨朕,那就是恨不得现在就长出翅膀,直接飞回汉中,提刀砍了鳌拜的脑袋给你义父祭旗?”
一句话,直接掀开了李定国极力压制的念头。
李定国伏在地上,宽阔的脊背绷得笔直。
过了两息,李定国不再遮掩,重重磕了一个响头,嗓音粗粝干涩。
“臣不敢欺瞒陛下!”
“臣身为人子,身为大明将校,不能提枪上阵手刃仇寇,反倒缩在南京城里穿暖吃饱!臣这心里头,跟拿钝刀子一刀刀割肉没两样!”
“既这么难受,方才为何不向朕请旨回汉中?”
李定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脸上满是苦涩。
“臣是入京的质子。”
朱由检咳了一声。
“李定国,你把朕看轻了,也把大明朝廷看轻了。”
“在你自己眼里,你是靖虏营送来南京的质子。”
“可在朕眼里,从你踏入南京城门、进燕云军大营披甲操练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朕的悍将,是大明的国之干城!”
朱由检声音拔高。
“朕统御天下,推诚待人,从来不靠扣押质子来辖制边将!”
李定国心脏砰砰乱跳。
“如今靖虏侯为国捐躯,汉中数万将士群龙无首,鳌拜大军压境,秦岭各处山口旦夕有警。”
“李定国听旨!”
李定国连忙应声。
“臣在!”
“朕授你靖虏营总兵官,执掌靖虏营全军军务!”
“另授孙可望为靖虏营副总兵,协理军务,受你节制!”
执掌靖虏营全军,还要让资历最深的大哥孙可望做副手,受自己节制!
李定国一时间没了动静。
朱由检开口道:
“怎么,不敢接朕的将印?”
“还是怕回了汉中,压不住你大哥孙可望,打不过大散关外头的鳌拜?”
“臣敢!”
李定国胸膛剧烈起伏,伸出双手接过那卷明黄圣旨。
“陛下以国士待臣!臣此去汉中,若不能压服全军、守住秦岭门户,若不能砍下鳌拜狗头献于阙下,臣提头来见!”
朱由检点点头。
“好,朕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先前朕虽下了恩旨,命汉中遣人护送靖虏侯灵柩回京安葬。
但汉中山高路远,寻觅上好楠木棺椁、整顿沿途仪仗,皆需时日。”
“你明日即刻启程,能赶在灵柩起行之前。”
“届时你入营一见先侯,灵前尽子侄之礼,也全了一场恩养情分。”
李定国方才满脑子都是领兵报仇,却没想到,连“赶在出殡前见义父最后一面”这等小事,皇上竟然都替他想好了!
朱由检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继续吩咐。
“待你在汉中军前率全军将士致祭之后,便传朕旨意,命你三弟刘文秀统兵一千,护送你义父的灵柩与家眷入南京。”
“汉中前线的一应防务,便由你与孙可望、艾能奇三人合力担起,可能办妥?”
三弟刘文秀性子最是温和稳重,由他扶柩南下,义父走得体面,京中的弟弟和家眷也有人照应。
李定国俯下身去,额头重重叩下。
“陛下体恤入微,思虑周全……臣,谨遵圣命!定不负陛下重托!”
见皇帝久久没再发声,李定国正准备谢恩退出大殿。
朱由检指尖轻叩御案,语气比先前缓和了几分:
“定国,你起自行伍,军中向来只呼本名,还未曾有表字吧?”
李定国怔了怔,低头叩首:
“回陛下,臣出身寒微,向无表字。”
“从前没有,今日便该有了。”
“你名定国,当有宁靖四方之志,朕赐你表字宁宇。
愿你此去汉中,廓清宇内,宁靖边陲,不负朕望,亦不负天下苍生。”
宁宇。
李定国在心里反复念着这两个字。
他一个陕北活不下去的农家子,一个跟着义父转战十余年的流寇义子,何德何能,能得天子亲赐表字,亲口许他 “宁靖边陲” 的期许。
“臣叩谢陛下天恩!臣此去必效死力,守汉中、复关中,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若负圣恩,万死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