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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璧自是惹人醉,风波一尽众人累

  怀璧自是惹人醉,风波一尽众人累 (第2/2页)
  
  神子比他更冷静些,抬手命人将他制住,“董夏清侯!你清醒一点!如今清垣只余一刻时间,你难道还要浪费在发泄情绪上吗?!”
  
  朱真千度本来只是陪着女儿出来散散心,却没有想到,又被卷入这纷杂事端当中。只是,既来之,则安之,他远远坐在最末位的椅子上,瞧这事态微妙,到底还是插了一句嘴,“这位医官瞧着有些面生,不知先前在茯苓府哪一处供职?”
  
  只见她不慌不忙,自袖中取出自己的名符与茯苓氏令牌呈与各位家主查验,“老身茯苓伽芸,曾受家主令,下放至主城义诊,流转各郡义诊亭二十年有余,是以朱真家主不记得我,实属自然。而今我已年迈,再受不得各处奔波,是以于数日前上书请调回京,幸获家主应准,得以归来。今日家主闭关炼药,府中那些年轻医官争抢着都去观摩学习,府上便暂留我一人晒药看家。”所以,今日来的便是她这么个老人家,也只有她这么一个医官。否则,董夏氏的世子出事,便是家主无法亲至,也该来十几个医官以示重视才是。
  
  那茯苓氏令牌与名符皆没有问题,很快在诸位家主手里都转了一圈,还至她手里。医官身份没有问题,且人家还是有着几十年义诊经验的杏林高手,医术诊断便更不会有什么问题。问题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董夏清垣命在旦夕,天雪楚山输了半天灵力都不见一点起色,茯苓氏又束手无策,难道他们就只能这样等着他咽气?
  
  当然不。
  
  在场的神子,家主,哪一个不是一方之主?论心计手段、城府深浅,他们只怕谁也不输谁。今日这一场阳谋为的什么,大家心里其实早就有数,只不过都不点破,只等着看人家正主到底接不接招而已。便是那位医官,也是个懂人情的,不曾越俎代庖,主动提及魂珠夏翠几字。
  
  芝灵姬萝懒懒靠着椅背,漫不经心开口,“可惜子越兄不在,否则再去求一求当年那隐世高人,说不定还能再救三世子一回。”
  
  “你说得倒是轻巧,除非那隐世高人乃天神下凡,亦或是半神之身,顷刻间便能飞天遁地入得京来,否则这短短时日,远水如何救得了近火?”乌首云暮皱着眉,心中又有另一番计较,“清垣世侄身子弱,饮不得酒,在座诸位都是知晓的。今日又是在自家席宴上,怎么会如此疏忽呢?”
  
  他一说完,众人的眼神便有意无意地看向时狐无殇。
  
  神子见状,却沉声道,“现在岂是追究责任的时候?眼下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救得清垣的性命。其余诸事,再大也大不过人命去,留得日后再辩!”
  
  救他性命?天雪氏不堪其用,茯苓医官也无计可施,如今他们还能有什么法子救得他性命?
  
  其实,答案大家心里都知道,无非就是那四个字,可主人家迟迟不开口,旁人又怎好慷他人之慨呢?而神子这一句催促,更像是在暗示时狐无殇早做决断。
  
  就在众人沉默无声之时,天雪楚山稍稍往角落里缩了缩,满目汗颜。原本这种情形,合该是他天雪氏发挥作用的最佳时刻。天雪氏的生机之术,可通万物生灵。活死人,肉白骨,衍生物种生机,延续生灵性命,这些都是天雪氏生机之术的基本能力。可惜他的灵力,连神子殿下的头风之痛都缓解不了,更别提救人性命了……好在他的庸能众所周知,也没有哪个在这个时候责难起他来。
  
  只是,如此一来,他颇觉有些对不住时狐兄了。
  
  在这种诡异的死寂氛围中,时狐无殇的一颗心缓缓沉下。
  
  在场者的这些人,皆知时狐府藏有神药魂珠夏翠,如今一个濒死的人就在你眼前,你救或是不救,大家且都看着。
  
  他面上的细纹越发深邃,思绪飘远:长霖刚刚当了主殿将军,日后一应军需用度,战马配甲,刀兵法器,桩桩件件需得与董夏氏打交道。如今,就算不看两家世代的交情,也不顾两家日后的龃龉,单单为了他儿子往后的前程安危,他也不能冒一丝可能会与董夏氏交恶的风险。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神药,终究是个祸害啊。
  
  当世两件神药,一是魂株夏翠,一是火翎云浆,皆可起死回生, 救人于危急濒死。
  
  当年董夏清垣遇刺,正逢茯苓老家主刚刚过世,其族世代保存的火翎云浆也随之不见踪迹,董夏家主求救无路,又寻到了他的门前。只是,那一年当真巧合太过,那时他正在闭关,所以也没能出手相帮。就这,他也无端落了个自私自利的名头,没少听闲言碎语。
  
  但是,董夏清垣若死在当年,董夏氏即便再愤怒,也得讲理。事实便是他们时狐氏家主恰逢闭关,并非有意不出面相救。如此,董夏氏也只得冤有头债有主,将他们少主之死怪在那些刺杀的凶手身上了,而他们时狐一氏最多被人背后说几句阴暗揣度之言。可若董夏清垣今日真死在时狐府上,时狐一氏即便逃脱得了谋害董夏少主的罪名,也不介意见死不救的千古骂名,也承担不起与董夏氏就此断绝情谊的后果。
  
  那可是掌天下法器锻造的董夏氏啊。凡有兵戈之需者,皆要仰之鼻息过活,凡立世长存之家,皆要看他五分薄面。如此强族,任谁也不敢在明面上与之撕破脸皮。
  
  不知是因缘如此,还是命定兜转,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起点。看来,董夏清垣的命,终究还是要靠他家的魂珠夏翠来救。思量良久,他终是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弧形玉牌,悬于空中,默念口诀,“时狐之令,以吾真名,光明见正,神机示呈!”他话音刚落,手中便多了一片灵气四溢的青绿翠叶。
  
  “这就是神药魂珠夏翠,服之可起死回生。老医官拿去用吧。”
  
  此话一出,屋里人的表情立时变得精彩起来,有的是惊讶,有的是淡然,有的是幸灾乐祸,有的是早有此料……
  
  时狐无殇大方地笑笑,“清垣这孩子,十三年前遭遇刺杀重伤濒死的时候,子越兄便携他到我府上求过药。只是那时我恰逢闭关紧要时刻,府中下人不敢擅作主张扰我修炼,才使这孩子错过了一次得救的机会。听闻那时子越兄心灰意冷,一夜白头,自此携子出走,我出关后得知此事也是懊悔不已。幸得后来这孩子气运不绝,得了隐世高人以数百年灵力相救,才活到如今。只是当年高人虽救了他的命,却没能救得了他的病,使得他缠绵病榻多年。今日这一遭,也算是阴差阳错,让我这个做世伯的有机会弥补当年的过错啊。”
  
  那老医官小心翼翼地捧过魂珠夏翠,眼眸微动,“时狐家主大义为先,当得我世家各族表率啊!”
  
  时狐无殇摆摆手,“不过一株药罢了。世家世代情谊,远胜于此。今日若换做听墨在此,想来做法也是一样的。当年若非火翎云浆随你家前家主去世而遗失,清垣或许早早得了救,也不必多受这十三年的苦了。快去吧,莫要再耽搁了。”虽说此举源于权衡利弊,但时狐无殇的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甘,话里话外还故意坑了茯苓氏一把。若不是茯苓氏的火翎云浆当年在那么巧的时节丢失,他时狐氏也不会遭遇两次讹药。
  
  更何况,他说他家的药丢了就是真的丢了么,谁知道是真是假?
  
  这边,老医官点了点头,也不再耽搁,转身便进了里间。
  
  神子欣慰地抚了抚袖子,见此间事了,才有心思端起身旁时刻加热的茶饮着,“虽说无殇卿今日乃是出于私情赠药相救,但此举不仅全了两族情谊,更是彰显了八族永世一心的高义品行,有利于稳定民心,安抚百城臣民,对我朝安邦御下有百益而无一害,如此大功之举,当赏。本座便加封你为忠义侯,食邑另增千户,侯爵之位由历代家主世袭替之,永不废黜。”
  
  时狐无殇虽有些受宠若惊,但还是忙推辞道,“殿下厚爱,臣心领了。只是臣实在是没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岂能受此重赏?更何况,世家先祖为殿下立国之时便有谏言,殿下不可轻易重赏厚封王侯之位,尤其是封予世家。”世家虽无世袭之名,但本身血脉神力就是世世代代传承,不会中断,更不能中断,是这世间最坚不可破的世袭之承。若又加封别称,世袭之上叠加世袭,未免太过臃缀。加之,若是世家之间彼此争相攀比此等头衔,你多一个侯爵称号,我也要加一个王爵封号,如此下去,绝无益于国朝社稷。
  
  他虽心疼自家的神药,但也知道家事为轻,国事为重。
  
  神子笑了笑,无视他的婉拒,直接示意曲词立即拟旨颁发,“魂珠夏翠于时狐一族来说,是守了千年的神恩象征,如今为救同袍世族性命甘愿献出,便是铭记先祖厚德情谊之善举,是承袭历代先人志愿之大事,怎么当不得重赏?这天下唯世家忠贞,本座今日便是封你做王也是使得,旁人又岂敢有二话?”
  
  许是近来见惯了神子殿下对权势的大肆使用,不是封主殿将军,赐人军权封号,便是赐郡侯爵位,赏人土地食邑,家主们也渐渐习惯了,不再大惊小怪。
  
  只有芝灵姬萝轻轻笑了,她没想到今日竟还有如此意外之喜。殿下今日开了此先例,那么往后,再多的封荫也不足为奇。“殿下所言甚是。天下间,唯有世族亲圣,世世代代忠贞不二。更何况,这天下也是世家先祖一齐建设起来的,永不会二心,便是裂土封王也不为过。如今只是封侯罢了,确实不值当推诿。待将来神子像裂,殿下千世渡劫圆满,羽归神位,便是禅使天下,亲传皇号,也是使得的。”
  
  此言一出,几位家主脸色便有些异样。虽然他们也从祖志中得知自己一族的使命便是一代又一代地守护神子,直至神子归位升天,但是谁也不知道神子何时历劫圆满,何时飞升登位,更不知待神子归位之后他们八大世家是何结局。世家本因神子而生,因为有神子,所有有世家,可若世间没了神子,那么世家还会存在吗?是凭护佑功德跟随飞升,还是使命终结从此消失,谁也不知。
  
  所以此事一直算是个禁忌话题。
  
  可今日芝灵姬萝约莫是太过吃味将自己酸疯了,竟还当着殿下的面提及此事来。神子本为天神之子,如今却在这风起大陆上世世往生轮回为人,历劫万年不止,虽说期间一直贵为万民之主,以殿下之名统领国朝,身份无上尊贵,可到底跟人家原本的尊贵是十万个云泥之别啊。
  
  好在神子大度,并未过问她的僭越失言之罪,只待曲词将刚拟好的旨意宣了,便起身准备回宫,“今日的事情好在是虚惊一场,本座陪着你们吃了喝了,如今也乏了,便先行回宫歇息着了。”
  
  待众人起身恭送神子离去,乌首云暮也当先告了辞。
  
  这时,老医官终于笑着走出来报喜,“三世子体内邪寒散尽,旧疾痊愈,再睡个两日,就能醒了!”
  
  时狐无殇也终于安了心,又乐呵地招呼剩下的几人回乐心雅阁再饮几杯,可除了天雪楚山,没人愿意再留下了。于是,时狐无殇派人取来了担架送董夏清垣上马车,又遣时狐长霖亲自送几位家主,安排好一应事宜,才揽着天雪楚山喝酒去了。
  
  而这会,初黛匆匆赶到,正巧在院门外远远瞧见一队人抬着个人往外走,糟了,这人已经没了?!惊疑之下,她忙披上美人裙隐去身形,上前去瞧那担架上的人,凑近一看,见他的头还露在外面,并没有被白布遮盖,才松了口气。既已凑到了眼前,初黛又跟着队伍并走了几步,仔细瞧了瞧他的气色,见他面色虽然苍白,但也不是将死之相。
  
  这是已经救活了?还是说原本就没事?初黛还在暗自琢磨着,眼角余光又瞥见有一满头白发的老者正从另一处偏门匆匆离开。那老者穿的是茯苓氏的医官服,应该是来替董夏清垣看病的。
  
  初黛是见识过董夏清垣真正面目的,所以压根就不信他会被什么邪寒侵体。今日这一番变故,若非是他遭人暗算被下了毒,又不能声张中毒之事才谎称寒邪,便是他根本就没事,而是自导自演了一出戏。不论是哪一种情况,这个医官,都是个关键人物。于是,她心念一转,便跟了上去。
  
  只是那老医官脚步飞快,身法灵活,完全不像是个上了年纪的老者。初黛皱了皱眉,越发觉得今日这事绝对有蹊跷。
  
  世间诸人千差万别,表面上能看得见的,便是模样性情不同,行为习惯各异,而常人看不见的,便有血脉差异,灵息参差。眼下初黛与那医官时时隔着一段距离,感知灵息的能力并不能正常发挥作用,便只能依靠前者来分析对方。那医官形态匆忙,明明身后并无追兵(初黛穿着隐身衣,对方根本不知道她在后面跟着),却像是逃命一般,一路疾行小跑。且瞧其行走身法,走路姿态,并不像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
  
  因为每个人的走路姿态都有所不同,每个年龄段的人走路也有不同的明显特征,而那位老医官的疾走奔跑之敏捷,分明只有年轻人才有。
  
  初黛一路跟在其后,却因不敢打草惊蛇而无法快速追上那人,只一直远远跟在后面,不肯松懈。只是,她到底还是低估了那人的警惕心,只见那人一路疾行,自厢房出来,便入雾露园林绕了一大圈,随后又一头扎进了乐湖园中,立时融入了宾客人群。
  
  此刻乐湖园将将散宴,湖上亭阁内回廊间处处皆是宾客,有站在岸边等着乘船游湖的,有结伴相邀观赏景致的,还有散了宴着急去候着各种大人物的。那一头显眼的花白头发扎进了人群,竟不过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踪影,初黛白追一路竟一无所得,咬着牙狠狠踹了一脚墙根,才转身离开了乐湖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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