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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市井人间,冷暖初尝

  第八十章 市井人间,冷暖初尝 (第1/2页)
  
  破晓后的天光,是一层温柔却极具穿透力的淡金,一点点漫过连绵的山野山脊,将残留整夜的阴霾彻底消融。
  
  我们脚下的路途,也在这一刻完成了彻底的更迭。原本贯穿荒野、坑洼遍布、混杂着碎石与枯草根的泥路,在持续的前行中慢慢褪去了蛮荒的质感。路面的土块渐渐夯实松软的肌理被岁月与人流碾死,凹凸的坑洼逐渐平缓,松散的泥土变成细密紧实的硬土,踩上去不再是一踩一个坑的虚浮,每一步落下,鞋底都能贴合踏实的地面,稳稳承接住我透支到极致的身躯。
  
  再往前延伸百余米,夯实的土路彻底衔接上碎石铺就的官道。大小均匀的青灰色碎石层层叠叠嵌在路基之中,经过数年、数十年人车的碾压打磨,棱角早已被磨平,路面平整规整,缝隙间填满压实的细沙黄土。这条路不像荒野泥路那般泥泞打滑,也没有荒草荆棘绊住脚步,绵长笔直地朝着樟木头集镇延伸,像是一条通往人间烟火的阶梯,一步步带我们脱离无边黑暗,奔赴鲜活的新生。
  
  风的质感,是最先让我感知到环境蜕变的信号。
  
  昨夜一路相伴的山野冷风彻底消散无踪。那风是空旷的、凛冽的、带着荒芜戾气的,是穿过无人荒岭、掠过死寂枯草、裹挟着血腥土腥的冷硬晚风,吹在身上,只会加重伤口的寒凉,绷紧心底的戒备。而此刻扑面而来的风,是温热的、鲜活的、嘈杂的,带着独属于市井人间的烟火气,温柔地包裹住我们满身伤痕的身躯。
  
  风里的味道繁杂且细碎,层层交织,填满了我的鼻腔,颠覆了我三年来所有的感官记忆。有街边早餐摊滚烫油脂蒸腾的粮油香气,醇厚温热,勾得人空腹的肠胃阵阵悸动;有路边低洼积水沉淀的淡淡土腥,清新质朴,是雨后市井独有的温润气息;有往来赶路行人身上淡淡的汗味、皂角味,琐碎寻常,却是活生生的人间味道;更有远处集市飘散而来的瓜果清甜、熟食卤香,丝丝缕缕,若隐若现,勾动人心底最朴素的求生渴望。
  
  这味道不纯粹、不清冷,乱糟糟地混杂在一起,没有山野清风的干净澄澈,却有着世间最珍贵的真实感。
  
  我在黑工地被困的三年岁月里,日日闻的都是潮湿霉烂的泥土味、生锈铁器的金属味、苦力汗水的酸臭味、殴打过后弥漫不散的血腥味。那是禁锢、压迫、苦难与死亡的味道,是不见天日、毫无希望的炼狱气息。而此刻这乱糟糟的市井烟火,是自由的味道,是活着的味道,是我和阿明拼上半条性命,才换回来的、触手可及的人间味道。
  
  我下意识放缓前行的脚步,掌心始终牢牢攥着阿明微凉的小手,十指紧扣,不敢有丝毫松懈。身体的伤痛从未因为抵达人间、看见希望而减半,反而在心神稍稍松弛之后,愈发清晰、愈发剧烈,密密麻麻地席卷四肢百骸,每一寸肌理都在叫嚣着极致的疲惫与痛楚。
  
  右手虎口那道撕裂的伤口,是昨夜搏杀最深刻的印记。崩开的皮肉早已停止渗血,暗红色的血痂死死黏合着外翻的肌肤与粗糙的铁棍纹路,僵硬、紧绷、毫无弹性。只要我的手腕微微转动、手指轻轻蜷缩,坚硬的血痂就会死死拉扯新生的嫩肉,一阵尖锐的刺痛就会顺着神经脉络飞速窜遍全身,直刺太阳穴,搅得脑袋阵阵昏沉发晕。
  
  整片掌心早已满目疮痍,层层伤痕交错纵横。攥握碎石留下的深浅压痕、被石棱划破的细小创口、硬接铁棍震出的皮下淤血、长期劳作磨损的老茧裂口,密密麻麻堆叠在一起。干涸的血渍、路上的尘土、细微的草屑糊在伤口之上,将掌心糊得厚重僵硬,每一次发力、每一次松开,都是新一轮的折磨,酸胀与锐痛交织,持续不断地侵蚀着我的体力与心神。
  
  我的整条右臂早已透支报废,从肩颈连接处到小臂末端,肌肉僵硬肿胀,大面积青紫淤青层层叠加,皮下淤积的淤血堵塞了血脉,导致手臂常年发凉、发麻、发酸。昨夜无数次挥棍格挡、发力重击、死扛冲击,几乎耗尽了这条胳膊所有的力量,此刻沉甸甸地垂在身侧,像是挂着两块灌满铅的生铁,沉重、麻木、无力,若非靠着心底的执念强行支撑,早已彻底抬不起来。
  
  肩背的酸痛更是深入骨髓。长久的赶路、整夜的厮杀、时刻紧绷的戒备,让肩背肌肉始终处于极致的收缩状态,此刻彻底积攒下深重的劳损,像是有一块千斤巨石死死压在脊背之上,沉甸甸的钝痛持续不断,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迈步,都会牵动僵硬的肌肉,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疲惫。
  
  最难熬的是双腿。从荒野逃亡到奔赴集镇,数个小时不间断的跋涉,加上搏杀时剧烈的发力、跳跃、格挡,让双腿肌肉彻底透支、严重乳酸堆积。大腿内侧酸胀发软,膝盖关节空洞钝痛,脚踝发麻发僵,每走一步路,双腿都会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发软、晃动。好几次脚步虚浮,身形踉跄,险些直接栽倒在路面上,全靠紧绷的心气与护住阿明的执念,硬生生撑住摇摇欲坠的身躯。
  
  除此之外,胸腔深处也藏着隐秘的痛感。昨夜数次被重击、被冲撞,胸口隐隐作痛,深呼吸时便会传来一阵滚烫的灼烧感,气息浅薄、急促、紊乱,无法顺畅换气。大脑因为长时间体力透支、轻微失血、彻夜未眠,始终处于昏沉发胀的状态,太阳穴突突跳动,一阵阵眩晕感反复袭来,眼前偶尔会浮现重影、发黑的症状,时刻提醒着我,此刻的身体早已濒临极限,早已不堪重负。
  
  可我不敢停,也绝对不愿停。
  
  我太清楚松懈的代价。一旦我停下脚步、松下心神,那根紧绷了整整一夜、支撑我熬过厮杀、熬过逃亡、熬过绝境的精神弦,就会彻底断裂。到时候,积攒所有的疲惫、伤痛、虚弱会瞬间将我淹没,我会彻底瘫倒在地,再也没有力气起身,再也没有勇气前行。
  
  越往前走,前方集镇的轮廓就愈发清晰,心底那点从炼狱绝境里熬出来的渺茫希望,也一点点落地、扎根、生长,一点点驱散心底残留的惶恐与迷茫,给我疲惫的身躯源源不断的支撑。
  
  视野尽头的景致,彻底告别了连绵荒芜的青山野岭、死寂空旷的荒草旷野。层层叠叠的山峦渐渐退向远方,化作淡青色的朦胧剪影,取而代之的,是成片挤挤挨挨、错落排布的人间屋舍。矮矮的青砖瓦房带着岁月沉淀的斑驳痕迹,墙体被风雨侵蚀得微微泛黄,屋顶的青瓦层层叠叠、整齐排布;古朴的土坯墙厚实粗糙,带着乡村集镇独有的质朴质感;随处可见的石棉瓦简易棚屋简陋朴素,却是市井烟火最鲜活的点缀。
  
  无数房屋顺着平缓的地势层层铺开,密密麻麻、延绵无尽,从视野近处一直铺到天际尽头,看不到边界。房屋之间,纵横交错的街巷蜿蜒穿梭,宽窄不一的巷道将整片集镇串联成完整的人间天地。街巷之间,能清晰看见晃动的人影、奔走的车辆,细碎的动静遥遥传来,鲜活又热闹。一根根高高竖起的电线杆笔直挺立,纵横交错的电线切割着澄澈湛蓝的晴空,这是荒野从未有过的人间景致,是文明、烟火、生机的象征。
  
  这就是樟木头。
  
  是我昨夜拼死逃亡、一路奔赴的唯一生路,是我们兄弟二人脱离炼狱、重获自由的落脚之地,是真正包容百态、藏着生计、藏着希望的市井人间。
  
  身侧的阿明,状态也在悄然发生变化。
  
  他的小手始终紧紧攥着我的掌心,薄薄的掌心里浸满了细密的冷汗,温热又湿润。这不是恐惧的冷汗,而是长久压抑后的紧张、陌生环境的拘谨,以及对崭新世界的无限好奇。自逃出黑工地以来,他的情绪始终被惶恐、疲惫、后怕包裹,眼底满是阴霾与怯懦,可此刻,望着前方鲜活热闹的集镇,那些沉积已久的负面情绪正一点点消散、褪去。
  
  他微微仰着稚嫩的脑袋,脖颈绷出纤细单薄的线条,澄澈的眼眸睁得圆圆的,一瞬不瞬地望着前方的人间盛景。那双曾经盛满恐惧、惶恐、麻木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从未有过的光亮与鲜活,像是沉寂多年的湖面,终于迎来了破晓的晨光,熠熠生辉,澄澈动人。先前久久滞留在眼底的阴霾、灰暗、怯懦,被这片热闹鲜活的人间景象彻底冲淡、消融,消失得无影无踪。
  
  “哥,好多人。”
  
  他小声呢喃着,嗓音轻柔得像拂面的微风,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敬畏,还有孩童独有的纯粹惊奇。语气很轻,生怕稍稍大声,就会打破眼前这份陌生又美好的热闹。
  
  我低头看向身侧的弟弟,细细打量着他久违的鲜活模样。
  
  他的小脸依旧苍白憔悴,没有半点血色,唇瓣依旧干涩起皮,肩头的淤青伤痕依旧刺眼,可眉眼间的死气沉沉早已褪去。微微抿起的嘴唇带着一丝拘谨,小巧的下颌悄悄绷紧,单薄的身子微微挺直,一举一动都透着初入新世界的局促与不安。
  
  我心底酸涩翻涌,五味杂陈。
  
  在黑工地暗无天日的三年里,我们的世界只有高墙围起的方寸天地,只有干裂的荒地、生锈的器械、打手冰冷凶恶的脸庞。每日相伴的,只有无休止的苦力劳作、不分缘由的打骂欺辱、食不果腹的煎熬、暗无天日的压抑。我们见不到热闹的人群,闻不到烟火的气息,感受不到人间的温暖,日复一日活在麻木、恐惧与绝望之中。
  
  如今骤然置身人潮涌动、烟火鼎盛的市井之中,骤然见到这么多活生生、为生活奔波的普通人,见到这么热闹鲜活的人间景致,他的局促、拘谨、陌生与不安,都是最正常的反应。
  
  “嗯。”我轻声温柔地应着,掌心微微收紧,用温热的力道给他足够的安稳与底气,目光温柔地落在他稚嫩的脸上,细细叮嘱,“进了镇子就紧紧跟着我,半步都不要离开。街上人多车杂,别走丢了。陌生人说话不要随便接,别人递过来的东西,不管是吃的、喝的,一概不要碰、不要接、不要吃。”
  
  我的叮嘱细致且沉重,每一个字都饱含着我三年来吃过的苦、踩过的坑、见过的恶。
  
  我从来不是多疑矫情,是底层的黑暗、人心的险恶,我早已看透、尝遍。我们兄弟二人,一身破旧褴褛的衣衫,满身未愈的狰狞伤痕,脸色苍白憔悴,身形瘦弱单薄,看起来就是无依无靠、来路不明、无家可归的落难少年。在这种鱼龙混杂、良莠不齐的市井集镇,没有身份、没有靠山、没有依仗的弱者,永远是最先被打量、被轻视、被拿捏、被欺负的对象。
  
  弱肉强食,从来不止是荒野丛林的法则,更是市井人间最隐蔽、最残酷的生存规则。
  
  我年少懵懂时吃过陌生人的亏,被困黑工地后受尽强者的欺压,我深知弱势之人在陌生环境里的无助与卑微。我走过的弯路、受过的伤害、咽下的委屈,绝不能让阿明再经历一遍。我拼尽全力换来的新生与自由,不是让他来人间继续受欺受苦的。
  
  阿明格外懂事,没有丝毫不耐烦,用力重重地点头,澄澈的眼眸里满是认真与笃定:“我记住了哥,我半步都不离开你,我只跟着哥。”
  
  他的声音清脆坚定,褪去了先前的怯懦微弱,小小的身躯里,藏着超乎年龄的懂事与坚韧。
  
  说话间,我们的脚步稳步前移,彻底抵达了樟木头集镇的入口。
  
  这里没有气派恢弘的石制牌坊,没有规整庄严的集镇大门,没有任何标志性的建筑,朴素得毫不起眼,却自有岁月沉淀的厚重烟火气。道路两旁分立着两棵粗壮苍劲的老樟树,树干虬曲粗壮,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枝叶向四周肆意舒展,撑开一大片浓密清凉的绿荫,将集镇入口的道路大半遮盖。
  
  老樟树的树皮布满深浅交错的沟壑纹路,粗糙斑驳,是数十年风雨冲刷、岁月洗礼留下的痕迹。无人知晓这两棵古树伫立在此见证了多少春秋更迭、人来人往、烟火起落。春日抽芽、夏日遮阴、秋日落叶、冬日伫立,默默守护着这座小小的集镇,接纳着每一个奔赴此地的异乡人、求生者。
  
  古树底下,零散摆着几个简陋朴素的竹筐小摊。摊主大多是附近的村民,穿着朴素的布衣,面容淳朴,安静地守着自己的小摊位。竹筐里分门别类摆放着本地山野采摘的新鲜野果、自家腌制的咸菜酱菜、晾晒干燥的山货干货,品类简单,物价低廉,带着最质朴的乡村市井气息。没有大声的吆喝,没有刻意的招揽,安静又平和,自成一方安稳小天地。
  
  踏入集镇入口后,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人流车流慢慢变得密集,原本空旷的道路瞬间热闹鲜活起来。
  
  行色匆匆的路人从我们身旁匆匆走过,每个人都步履匆匆,奔赴自己的生活与生计。有骑着老式二八自行车的中年男人,车身斑驳老旧,车后座牢牢绑着鼓鼓囊囊的货物,双手握紧车把,叮铃铃按着清脆的车铃,速度不快不慢,匆匆从我们身旁掠过,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响;有两三个挎着粗布袋子的中年妇人,结伴而行,边走边低声唠着家长里短、柴米油盐,语气松弛温和,眉眼间是寻常人家的安稳烟火;有穿着耐磨胶鞋、满身尘土的务工汉子,肩头扛着铁锹、绳索等简易工具,步履匆忙,眉眼间刻满了底层人常年奔波劳碌的疲惫与沧桑,沉默寡言,一心奔赴干活的场地。
  
  所有人都在为三餐四季奔波,为平凡的生活劳碌,步履从容安稳,眼神笃定平和。没有人将过多的注意力放在我们身上,大家都沉浸在自己的生活里,无暇顾及路边两个狼狈的异乡少年。但偶尔,会有路过的行人,目光下意识在我们身上短暂停留片刻,带着几分不经意的打量、好奇、审视,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轻视与疏离。
  
  我太熟悉这种目光了。
  
  是看流浪者、看落魄者、看无家可归者的眼神。不带恶意,却自带距离;不加伤害,却满是轻视。
  
  我们此刻的模样,实在太过狼狈不堪,与周遭鲜活安稳的市井格格不入。身上的衣衫早已破烂不堪,布料洗得发白、磨损起球,边角烂得参差不齐,布满大大小小的破洞,沾满山野的草屑、泥土、灰尘,还有昨夜厮杀干涸凝固的陈旧血渍。松松垮垮的布料挂在瘦弱的身躯上,根本遮挡不住肩背、手臂上狰狞的淤青与伤痕,满身伤痕狼狈,一眼就能被人看穿境遇落魄。
  
  我们的头发枯黄干涩、杂乱打结,沾满尘土草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与脖颈;脸庞惨白失血,毫无半点少年该有的红润朝气,嘴唇干裂起皮,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沧桑;身形单薄瘦弱,肩窄背薄,长期的饥饿与劳累,让我们看起来比同龄人瘦小太多、虚弱太多。
  
  我们就像是两只从蛮荒山野里仓皇逃出来的野雀,满身尘土、羽翼残破、狼狈不堪,突兀地落入这片热闹鲜活的人间烟火之中,格格不入,卑微渺小,一眼就能被人群精准区分开来。
  
  我面无表情,眼神坦然,没有闪躲,没有自卑,没有局促。只是稳稳牵着阿明的手,脚步不疾不徐,从容淡定地顺着道路往镇里走去。
  
  我不怕被人打量,不怕被人轻视,不怕此刻的狼狈与落魄。
  
  狼狈是暂时的,贫穷是暂时的,落魄是暂时的。只要我们还活着、还自由、手脚还健全、心气还未灭,只要我们肯吃苦、肯出力、肯拼搏,我们就总有翻身的机会,总有站稳脚跟、堂堂正正活在人间的底气。
  
  穿过两棵老樟树交织的浓密绿荫,我们彻底踏入樟木头镇区的核心范围。
  
  一瞬间,耳边瞬间被铺天盖地的嘈杂人声彻底填满,喧闹、鲜活、热烈,汹涌地涌入耳畔,冲击着我的感官,让我久违的心神微微震颤。
  
  沿街道路两侧,是挨挨挤挤、连绵不断的铺面小摊,一眼望不到尽头。简陋的铁皮棚、老旧的青砖瓦房、搭着帆布遮阳的临时小摊依次排布,错落有致、烟火鼎盛。粮油店、日用杂货铺、热气腾腾的早餐店、街边理发小摊、五金小铺、果蔬小店,五花八门、应有尽有,覆盖了市井生活所有的日常所需。
  
  此起彼伏的叫卖吆喝声、街坊邻里的讨价还价声、早餐铺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自行车铃铛的叮铃脆响、路人闲谈的细碎话语、车辆驶过的摩擦声响,无数细碎的声音交织融汇,织成一张热闹鲜活的市井音网,鲜活得让人鼻尖发酸、心底发颤。
  
  这是整整三年来,我和阿明第一次听见这么热闹、这么鲜活、这么有人气的声音。
  
  在黑工地的日子里,我们的耳边永远只有器械碰撞的冰冷声响、打手呵斥打骂的刻薄声音、苦力劳作的沉重喘息、风雨肆虐的孤寂声响。常年死寂压抑的环境,早已让我们习惯了沉默、习惯了冰冷、习惯了孤寂,差点遗忘了人间热闹的模样。
  
  阿明驻足在我身侧,小小的身子微微顿住,清澈的眼眸不停转动,四处张望打量着眼前的新鲜景象。眼底残留的最后一丝怯意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惊奇、懵懂与向往。他定定看着冒着腾腾热气的早餐小摊,看着堆叠整齐、琳琅满目的日用杂货,看着来来往往、步履从容的陌生路人,小巧的嘴角下意识微微抿起,眼底藏着压抑了数年的、对平凡人间生活的极致向往。
  
  我喉咙微微发涩,心底酸胀泛滥,五味杂陈。
  
  他本该日日沐浴在这样的烟火人间里,本该拥有无忧无虑、热闹鲜活的童年,本该读书、嬉笑、打闹、享受平凡的温暖与美好。可命运不公,让他小小年纪就深陷炼狱,日日被困在暗无天日的工地,挨打、挨饿、受冻、受苦、受辱、受累,在无边的绝望与压抑里,熬过一天又一天,熬过整整三年最珍贵的年少时光。
  
  如今重归人间,眼前的寻常烟火,对他而言,竟是遥不可及的奢望与新鲜。
  
  “饿不饿?”
  
  我侧过头,放轻所有语气,温柔地轻声询问他。
  
  这句话刚刚问出口,我空荡荡的腹部立刻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尖锐、空旷、灼热,瞬间席卷全身,让我身形微微一晃。
  
  从昨夜荒野绝境厮杀、连夜亡命逃亡,再到清晨长途跋涉奔赴集镇,整整一夜加一个清晨,我和阿明滴水未进、粒米未沾,肠胃早已彻底排空,空空荡荡,毫无半点食物残留。高强度的生死搏杀、长时间的赶路跋涉、持续整夜的精神高度紧绷,早已将我们兄弟二人的身体透支到了极限,掏空了所有的体力与精气神。
  
  先前,在绝境逃亡、生死未卜的时刻,极致的紧张与恐惧强行压住了所有的饥饿、疲惫与虚弱,让我们感知不到身体的煎熬。可此刻踏入安稳的市井、心神彻底松懈下来,所有被压抑的不适感瞬间彻底爆发,汹涌而来,将我们彻底笼罩。
  
  眼前阵阵发黑,脑袋昏沉胀痛,天旋地转,胃里一阵阵空落落的抽搐绞痛,浑身虚软无力,四肢百骸都透着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虚弱,就连稳稳站立,都需要咬牙刻意支撑,稍有松懈就会直接瘫倒。
  
  阿明微微低头,小手轻轻捂着干瘪凹陷的肚子,声音软软小小的,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委屈与虚弱:“饿。”
  
  他只轻轻说了一个字,没有撒娇、没有哭闹、没有抱怨、没有奢求。哪怕肚子饿得咕咕作响,饿得浑身发软,饿得眼眶发酸,也只是乖乖回应,默默忍受,生怕自己的委屈与诉求,会给本就艰难的我增添半点压力。
  
  我抬手,轻轻抚过他干瘪扁平的小腹,指尖能清晰感受到他腹部的空荡与单薄,心底瞬间沉甸甸的,压得喘不过气。随即又摸了摸自己的胸腹,同样空空如也,绞痛不止,饥饿感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刷着身躯,折磨着我的意志。
  
  饿,是我们当下最直接、最残酷、最无解的难题,是横亘在我们新生路上的第一道关卡。
  
  可我们身无分文。
  
  两个口袋空空如也,翻不出一分一厘的零钱,一无所有、一穷二白。别说热气腾腾的米粉、白白胖胖的馒头、酥脆香甜的油条,就连街边小摊免费的白开水,我们都没钱换取,只能眼睁睁看着,默默忍受。
  
  不远处的街边早餐摊,烟火鼎盛、热气腾腾。乳白色的蒸汽袅袅升腾、随风飘散,裹着浓郁醇厚的米香、滚烫的油脂香、清新的葱花香气,顺着微风一阵阵扑面而来,直直钻进鼻腔深处,勾得人肠胃阵阵抽搐、饥饿感愈发浓烈。
  
  铁质大锅里翻滚着滚烫的汤水,白雾缭绕,热气氤氲;蒸笼里层层叠叠的馒头、包子白白胖胖、饱满蓬松;案板上摆放着刚炸好的油条,金黄酥脆、香气扑鼻。简单朴素的市井吃食,在此刻饥肠辘辘的我们眼中,却是世间最诱人的美味。
  
  小摊前围坐着不少早起的务工汉子、本地街坊,大家从容掏钱、点餐、落座、吃食,慢悠悠地享用着清晨的热食,安稳、松弛、平淡、幸福。
  
  这种再平凡不过的日常,这种人人唾手可得的温暖烟火,对此刻的我们兄弟二人而言,却是遥不可及的奢侈,是我们拼尽全力、暂时无法触碰的美好。
  
  我定定看着热闹温馨的早餐小摊,心底没有多余的羡慕,没有无谓的抱怨,只有刻入骨髓的紧迫与清醒。
  
  羡慕无用、抱怨无用、空想无用、自怨自艾更无用。在冰冷现实的市井人间,唯一的生存法则,永远是有钱才能糊口,有力气才能挣钱,肯吃苦才能活下去。
  
  我们当下唯一的生路、唯一的希望、唯一的转机,就是尽快找到活计,挣到踏入集镇后的第一笔工钱。先填饱空空如也的肚子,解决最基本的温饱活命问题,再慢慢寻找临时落脚的地方,一点点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扎稳脚跟、稳住身形、立足求生。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腹中剧烈的绞痛与翻涌,收紧牵着阿明的手,放轻声音,语气沉稳坚定,带着安抚也带着自我鼓劲:“再忍一忍,阿明乖。哥尽快找活干,挣到钱第一时间就给你买热饭、买馒头,吃饱肚子。”
  
  “嗯!我能忍,我一点都不饿!”
  
  阿明用力重重地点头,小小的身子刻意挺直,努力装作一副从容坚强的模样,懂事得让人心疼。明明眼底满是对热食的渴望,明明肚子饿得不停抽搐,却还是拼命隐忍,只想减轻我的负担。
  
  我心头一软,酸涩泛滥,不敢再多看他纯真懂事的眼眸,怕自己忍不住红了眼眶。
  
  我收回目光,抬眼望向整条热闹繁华的长街,目光快速、仔细地扫过道路两侧的所有铺面、小摊、人群,飞速搜寻着适合我们的谋生门路。我们无身份、无背景、无钱财、无手艺,一无所有,唯一的资本就是一身力气、一身韧劲、不怕苦不怕累的性子。
  
  沿街的粮油店、日用杂货铺、街边理发店、服饰小店,大多长期招收熟手店员、固定工人,需要熟悉货品、懂得经营、口齿伶俐、干净体面。我们两个满身伤痕、衣衫褴褛、来路不明的落魄少年,不仅毫无经验、不善经营,模样狼狈不堪,还带着一身江湖戾气,绝对不会被店家接纳,根本没有入职的可能。
  
  而街边大大小小的个体摊贩,本就是小本生意、薄利经营,每日营收微薄,勉强维持自家生计,根本多余不出工钱与人手,不可能雇佣帮手,更不会收留两个陌生的异乡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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