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章 定蜀(二) (第2/2页)
抽出枪管下方的通条,插入枪管,用力捣实,两下,三下。
抽出通条,归位。
最后,将纸壳里剩下的一丁点火药,倒在枪机侧面的引药池中,合上盖子。
“第二列,打!”
“砰砰砰--!”
又是一轮齐射。
关墙上的蜀军,显然被打了个猝不及防。
在开战之前,他们的将领曾告诉他们,荆襄贼军虽然火器犀利,但那种名叫火枪的东西,在仰攻这种陡峭地势时,绝对发挥不出什么威力。
毕竟,枪口朝上打,只要稍微远一点,那圆滚滚的子弹就会飘飞,失去准头,甚至连关墙的边都摸不到。
但蜀军将领们算漏了一点。
他们没有想到,神机营竟然如此决绝,竟是让这等宝贵兵种,冒着被滚木礌石碾成肉泥的风险,也要跟随攻坚兵力推进到两翼,寻找掩体,掩护射击!
大多数神机营小队的位置,距离关墙还不到八十步,完全就在燧发火枪的有效射程之内。
只要你敢露头,只要你敢站在垛口,那就不是舒舒服服射箭就完了,而是要担心子弹会不会找上你的脑袋!
一轮,接着一轮。
关墙之下,两翼枪声,连绵不绝,配合着上方响起的隆隆炮声,竟是将关墙上的蜀军压得一时间连头都抬不起来!
余三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打了多少轮。
“扑哧!”
一声闷响在他耳边炸开。
余三眼角的余光看到,身旁一个正在装填的弟兄,动作僵住了。
蜀军当然是会反击的...一根从城头抛射下来的流矢,穿透了雨幕,不偏不倚地,钉穿了那个年轻士卒的脖颈,鲜血喷出,溅了余三满脸。
那名弟兄扔下了枪,双手捂住脖子,眼睛朝着余三看过来,瞪得极大,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便软绵绵倒了下去。
余三咬紧了牙,他甚至来不及去为这个弟兄悲伤,便要再次起身,继续替换射击,压制城头。
而在这些神机营射击阵地的中央。
那条已经被血染红的古道上,荆襄的披甲攻坚士卒,依然在顶着伤亡,向上攀行。
沉重的云梯,乃至各种攻城器械,终于被架起来了。
每一架都需要十五六个最为强壮的辅兵合力,用肩膀扛着,踩着同袍的尸体,在陡峭如坡的古道上,拼尽全力向上推举。
“砰!”
终于,一架云梯靠近了关墙,在辅兵们的齐齐呐喊声中,顶端那两个倒刺铁钩,咬住了青石垛口。
“先登!上!”
无数腰间只别着一把横刀,脱去了札甲,只穿着轻便皮甲的荆襄死士,口中咬着刀背,踩着云梯横档,毫不犹豫地向上攀爬。
但剑门关上的蜀军,其防守的凶狠与坚韧,同样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尽管此刻关隘上方仍旧炮声不断,时不时就打在关隘上炸开一片血泥;尽管弓弩手在和神机营对射,无法形成对关墙下的箭雨压制。
但那些不需要露头,只要靠着女墙就能操作的守城兵器,也不是吃素的!
一段三人合抱粗细的滚木,被几个辅兵从高处推下,顺着云梯的轨迹砸落,攀爬在最上面的十几名荆襄死士,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便被结结实实砸中。
人体在如此巨力面前跟纸糊的也没什么区别了,只一瞬间,便胸骨塌陷,内脏破裂,从半空中坠落,砸在下方密集的人堆里。
不仅如此,大锅熬煮沸腾的金汁,混着毒物,被蜀军用长柄大勺,从女墙的垛口处倾泻而下。
一旦有士卒被这滚烫的污秽之物浇中,哪怕是身披重甲,液体也会无孔不入地顺着甲片的缝隙钻进去。
“啊--我的脸!我的眼睛!”
被烫到的士卒只能绝望惨叫,双手抓挠脸颊,结果连皮带肉一起撕扯下来,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最要命的是,因为关前太过狭窄,云梯根本没办法形成覆盖式的挂靠,每次最多只能靠上去三四座!而对于守军来说,他们根本就没有因为疏忽而导致荆襄士卒爬上城头的可能!
云梯,被蜀军用带长柄的叉竿,推倒了一次。
又被推倒了第二次,第三次。
每一次云梯倒仰,上面挂着的几十个荆襄死士,便会无处借力,只能狼狈摔下,变成一摊难以辨认的血肉模糊。
但荆襄的军队,没有退。
余三蹲在石台上,透过硝烟,亲眼看到了一幕。
一名荆襄死士,在云梯上避过了礌石,又躲过了不知多少暗箭,虽然被金汁溅了半边臂膀,但他咬着牙,竟是用完好的右手攀住云梯,继续往上爬。
在距离垛口还有最后半尺距离时,他猛地一跃,张开嘴,用牙齿咬住了城头垛口边缘的一块凸起的青砖!
借着牙齿咬合和右手的爆发力,他整个人,竟然就这么硬生生地,翻上了关墙!
只可惜,他抄起横刀,还没来得及挥出,三根长矛,便洞穿了他的胸膛。
随后,蜀军用力一挑,将他的尸体从城头狠狠抛落。
余三再也没能在人群里看到这个英勇战死的同袍。
他只能沉默地咬开纸壳,重新装填火药,抽出通条捣实。
重新端平火枪。
瞄准。
开火!
......
不得不说,来自高处的炮火压制,以及关墙下方的冷枪,真的给关墙上的蜀军弓弩手打出了心理阴影。
既要防着脑袋上砸下颗炮弹,又要防着太过露头被下面的神机营士卒顶上,大部分弓弩手被压制得根本不敢从垛口露头,相比起寻常的关隘攻防,放箭的频率简直是暴跌。
从常规的箭如雨下,变成了现在的稀稀拉拉。
其实,若不是因为两侧高处虽然架起了简陋栈道,但那木身铁箍炮的寿命限制摆在那里,且能运上去的炮弹数量终究不多,而关墙下能供神机营士卒躲避射击的掩体也没有多少,关墙上的惨状怕是还要严重的多。
但这也是极了不起的战果了。
因为按照常理来说,如此狭窄的关前战场,荆襄的攻坚士卒要想冲过来,一路上的死伤就是不可估量的,这是段需要强行用人命填平的路。
但此刻,没了关头的箭雨压制,大部分士卒都能活着摸到关墙下面,这就让攻方的伤亡情况远比开战前预计的要好得多。
然而说到底,即使有了这等划时代的压制战术,关墙下的荆襄士卒,依然还是在不断地流血,不断地伤亡。
因为剑门关的防御体系太完备了,除了弓弩,还有顺坡而下的滚木礌石,以及布置在关楼里的,在炮火下幸存的重型床弩。
关前古道本就是一条直线陡坡,床弩的射程和威力自然不必多说,可以说每一次击发都能贯穿一整串士卒,直接从攻坚的人潮中清出一整条通道来。
于是罕见的一幕出现了--关墙下的荆襄士卒死得惨烈,关墙上的蜀军士卒也没好到哪儿去,双方直接跳过了守军以逸待劳收割攻方性命的阶段,在开战之初便开始了人命换人命。
“校尉!”
刘大柱的声音从余三旁边突兀响起,他一边退到后排,一边拍着余三的肩膀,“弹药!弹药不多了!”
余三闻言,下意识地低头一看,只见腰间那个原本沉甸甸的弹药袋,不知何时,已经干瘪了下去。
里面只剩下不到五发子弹。
他猛地转头,看向周围的弟兄。
小梁、疤子...还有其他仍在开火的神机营士卒,每个人都是同样的状况。
毕竟是为了压制而毫无节制的高强度射击,弹药的消耗实在太快了,而没有了子弹的他们,在这片石台上,除了当靶子实在没有其他用处。
“撤!”
余三果断下了命令:“留下一排掩护,其余人,分批退到下面的缓坡掩体后,补充弹药!”
小队的弟兄们立刻交替掩护,开始沿着来时的碎石坡,小心翼翼地向下撤退。
余三作为校尉,端着枪走在最后面,忍不住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关墙。
失去了火枪的压制,这一侧关墙上的蜀军,虽然还在顾忌那偶尔从天而降的炮火,但压力已经减轻了太多,他们立刻抓住机会,开始修补被炮弹打烂的女墙掩体,更多的弓弩手从后方的营帐被调了上来,填补了防线。
而关墙之下,荆襄的攻坚士卒,依然不知疲倦地在尸山血海中向上攀行。
关墙上,已经赫然架起了四五架云梯,每一架云梯的周围,都堆满了血泥,挂着残破的肢体。
何等惨烈的关隘攻防战。
仔细算一算,从大军到此开始立营,再到崖壁架炮,放飞热气球,然后攻坚兵力压上开始强攻,竟是已经快过了一整个白昼...此刻余三抬头望天,才发现雨早就停了,夕阳的暮色正在逐渐笼罩这片战场。
这是不是意味着,今日这一战,也该...
“铛--铛--铛--!”
果不其然,撤退的鸣金声很快从后方荆襄中军位置响了起来,泥泞陡峭的古道上,原本还在拼死攀行的荆襄攻坚士卒,在听到这声音后,没有任何恋战,迅速变阵,前排重甲步卒重新举起塔盾断后,后排士卒则开始抬着伤兵,拖着能抢回来的袍泽尸体,潮水般沿着坡道向下退去。
关墙上的蜀军见状,愣了一瞬。
随后。
“退了!贼军退了!”
整座关墙上,立刻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弓弩手们受到这欢呼的鼓舞,探出身子,箭矢追着撤退的荆襄士卒射了下去,企图扩大战果。
余三不敢在暴露地带停留,他加快了脚步,甚至连滚带爬地滑下了碎石坡。
剑门关果然不好打啊...
他想着,阳平关那样的开战即总攻终究是少数,按照常理,第一轮的试探性进攻,打到了现在这种惨烈的程度,伤亡如此之大,的确是该退兵休整了。
毕竟,双方经历了一场高强度的生死搏杀,鸣金收兵之后,攻方需要时间清点伤亡人数、补充损失的器械、重新编组打残的营头、安排新一批的轮换兵力,守方也同样需要时间喘息、救治伤员、清理城头上的尸体、重新准备滚木礌石。
至少,也应该有几个时辰的战场间歇期。
然而。
还没等他坐下喘口气,擦去脸上泥水时。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咚--咚--咚--!”
仍旧是从荆襄中军大营的方向,那面开战时敲过一次的战鼓,再次被敲响了!
余三打了个激灵,连忙站起来,朝着大营方向望去,只见一队又一队阵型严整、杀气腾腾的新锐兵力,正沿着古道,踩着刚才撤退下来的同袍留下的血迹,浩浩荡荡地向上开进!
没有丝毫停顿。
没有丝毫犹豫。
彷佛,前面那场让古道血流成河的惨烈伤亡,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一样!
而关墙之上。
原本还在肆意欢呼、庆祝打退了敌军攻势的蜀军。
显然,也听到了这催命般的战鼓声,欢呼戛然而止。
所有的蜀军将士,呆呆地看着那重新漫上来的黑色洪流,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恐惧。
竟是...连半点喘息的时间都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