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九章 定蜀(一) (第2/2页)
“不,诸位莫慌!这剑门关,和白帝城可不一样!”刚才那反驳地道一说的将领又站了出来,沉吟道:“白帝城一面靠水,三面环山,风向自下而上,很是平稳,可剑门关两侧皆是万仞绝壁,徒留中间一道,这地形便如风箱一般。”
“这里的山谷风,强劲而紊乱,时而往南吹,时而往北刮,更有无数的旋风在绝壁之间激荡!那种‘热气球’,只要敢在这剑门关前升空,莫说是飘到咱们关墙正上方投下炸药桶了!”
他信誓旦旦地保证道:“稍有不慎,那强劲的横风,便会直接将它们吹得像风筝一样,撞死在两侧绝壁上!”
众人又松了口气。
火枪难以发挥作用,地道挖不通,火炮推不上来,连那种能飞天的器械,在这地形面前也只能是自寻死路。
看起来,剑门关,依然是那座牢不可破的天下第一雄关。
可是。
随着这些贼人的底牌被一件件地盘算清楚。
议事厅内的气氛,并没有因此而变得轻松多少。
相反,越是清点这些东西,众人心头就越是感到一种沉重无力起来。
毕竟,刚才讨论的这一切,火枪也好,火炮也罢,哪怕是那飞天的气球和威力惊人的炸药桶...
这些足以颠覆传统战场的利器,全他娘的是对面那群反贼手里的东西!
而他们呢?
堂堂正统大乾朝廷兵马,底蕴深厚的蜀地大军。
除了常见的守城器械,和这自古存在的雄关之外。
什么都没有!
只能龟缩在此,绞尽脑汁地去算计敌人的神兵利器,会不会因为地形限制而失去作用。
真是换谁来都得悲观绝望。
李煊赫显然也察觉到了这种军心上的变化,知道不能再继续任由气氛蔓延开了,断然起身,手按佩剑,厉声道:
“都在垂头丧气些什么?!”
“贼军有利器又如何?只要这剑门关还在,贼人的那些奇技淫巧,通通无用!”
“咱们的身后,是蜀地,是成都!是咱们的父母妻儿,是蜀人世世代代生活的地方!”
李煊赫走到众将中间,拔出长剑:“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就是国破家亡!”
“所以!收起你们那些懦弱的心思!只要本王还站在这关上,只要诸位还握得住手中的刀。”
“管他陆沉有多少阴谋诡计,咱们就用这剑阁天险,用咱们蜀地男儿的血肉,将他钉死在这关外!耗到他粮草断绝,耗到他灰飞烟灭!”
众将纷纷凛然,齐齐跪地,怒吼道:
“愿随王爷死战!!!”
然而。
就在这军心士气刚刚被振作起来的瞬间。
“报--!!!”
一名传令兵快步走进,嘶声喊道:“王爷!敌军异动!”
李煊赫心头一跳,霍然转身:“说清楚!怎么回事?是贼军又来袭扰了吗?”
“不、不是袭扰!”
传令兵缓了口气,大声回禀:“贼军漫山遍野,再不是之前那种数量...”
“是全军!荆襄数万大军...全部压上来了!!!”
......
李煊赫用最快的速度安排好了备战防务,又连发了数道军令,程武和一众将领各自去领兵准备作战,他这才提着长剑,快步走上城头。
此时关墙上士卒来来往往,辅兵准备着各种守城器械,将校们高声喝令,气氛满是肃杀。
李煊赫走到女墙边,他抿着嘴唇,眯起眼睛,顶着风雨,望向北面那条通往汉中方向的古道尽头。
理所当然的,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感受到了震动。
紧接着。
在雨幕的遮掩下,一条黑色的线,缓缓地从视野的尽头浮现出来。
那条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宽。
渐渐地。
黑线化作了漫山遍野、无边无际的黑潮!化作了无数身披黑甲的荆襄士卒!
他们踩着泥泞,沿着那狭窄谷地,朝着剑门关,汹涌而来!
只是看上一眼,便让人觉得,倒像是整片天地、整座大山,都在随着这支军队的推进而缓缓倾覆,要将这剑门关彻底碾碎一般!
李煊赫回过神来。
哪怕是他这样习惯了军旅的人,在真正面对这支敌军的完整模样时,心底也不免升起了些战栗。
这就是荆襄的底气。
这就是那顾子珩举一州之力,打造出来的利刃!
不止是他,关墙上的所有蜀军士卒,都在看着那支越来越近的黑色大军,屏住了呼吸。
就在他们都以为那惨烈的厮杀即将开始的时候。
一阵鼓声起,那支气势汹汹的黑色洪流,竟是在关前的谷地里,停住了!
数万大军,从极动到极静,竟是没有太多混乱,前排塔盾轰然落地,砸起一片泥浆,摆出防御阵型,紧接着,荆襄大军的后阵,开始分离出大量的辅兵和工兵,开始打下木桩,挖开排水沟,支起一顶顶巨大的防雨帐篷,甚至开始在阵前布置起了拒马和鹿角!
他们,在立营!
关墙上的所有蜀军将领和士卒,看到这一幕,皆是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一时间,原本喧嚣的关墙上,竟是突然就陷入了安静。
敌军,显然已经不打算再像之前那般,搞什么试探、袭扰、或者是半途而废的消耗战了。
大军压境,安营扎寨。
这是,决生死的总攻。
关墙上,那些刚从后方调上来的精锐,眼中战意盎然;在关上和敌军有过交战的老卒,则是面如死灰,在心底祈求着神佛自己能活下来;而那些被督战队盯着的溃兵,更是牙齿打战,双腿发软,生怕莫名其妙就死在了这战场上。
恐惧、兴奋、战栗、绝望。
种种情绪升腾而起。
所有人,都在备受煎熬地等待着,荆襄大军立营完毕后的那第一声攻城战鼓。
然而。
半个时辰过去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
荆襄大军,依然只是在默默地立营。
那些列阵的士卒没有任何向前推进的动作,这种悬在头顶的刀迟迟不肯落下的感觉,一下子搞得在关墙上严阵以待的蜀军,有些吃不住劲儿了。
“王爷,这陆沉...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程武站在李煊赫身旁,疑惑道:“他把大军拉到咱们眼皮子底下,就为了给咱们看看怎么扎军帐吗?!”
李煊赫没有回答。
因为对面的荆襄大军很快给出了答案,并没有集结兵力发起进攻,而是从左右两翼,分别冲出了两队士卒。
他们直接无视了正面的关门,而是径直冲向了关前古道两侧,那直插云霄的绝壁!
要知道,关前古道虽然只有二十余步,但两侧的山体,并非在所有的地方都是光滑垂直的。
在那些被岁月风化的岩石间,依然存在着一些很是狭窄,甚至不足半尺宽,勉强能站人的岩台和裂缝。
那些荆襄士卒,就借着这些微小的凸起,想方设法朝着两侧的山体上方攀爬。
他们一边爬,还一边将铁钉砸进岩石的缝隙中,然后将携带的木板固定在铁钉上,打下一段段简陋的栈道。
同时,从那些已经爬到高处的士卒手中,还有一道道绳梯被抛落下来,让后方的士卒能够更快速地攀登。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关墙上的蜀军彻底摸不着头脑了。
有将领瞪大了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那些在绝壁上蠕动的荆襄士卒。
“难道...他们是想从这绝壁上爬过来,绕过咱们的关墙?!”
“疯了吧?!”旁边有人忍不住嗤笑出声,“那山体往后延伸,越往高处越是向内凹陷,根本没有路能连到咱们这关墙上来!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们真能在上面搭出一条路来,那栈道能有多宽?一次能过几个人?”
“就算真摸到了关隘上方,他们该怎么下来?飞下来吗?咱们只要在城头上分出些弓弩手,对准了那栈道尽头,他们来一个死一个,来两个死一双!纯粹是白费力气!”
李煊赫当然也看出了这一点。
那些栈道搭建的位置虽然高,但距离关墙还有很长一段悬空的距离,根本无法直接延伸过来。
但陆沉会做这种无用功吗?
李煊赫快速思索着敌军的意图,但还没等他想出结果,就立刻有士卒的惊呼吸引去了他的注意。
荆襄的大营前,另一帮人,正在空地上摆弄着什么东西。
点燃火盆,扯动帆布,随着热气的充盈,它开始膨胀成一个圆滚滚的庞然大物。
关墙上的众人,这才终于认出了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是战报上描述过的,荆襄曾在白帝城之战中用过的军械。
热气球!
“呼--!”
随着又一股热气灌入,那热气球挣脱了几个辅兵的拉扯,摇摇晃晃地,开始离开地面,缓缓升空。
而在那气球的下方,还连着几根小臂粗细的长绳,绳子的另一端,被几十个强壮的辅兵拽在手里,倒像是在放一个巨大的风筝。
“王爷!危险!”
一旁的程武脸色大变,一把拉住李煊赫的胳膊,焦急劝道:“那东西升空了!若是飘过来投下炸药桶,这城头上定然是死伤惨重!”
“让末将在此指挥,您快请暂避关楼之内吧!万不可莫名其妙地伤在此物手里啊!”
李煊赫却猛地甩开程武的手。
他知道,此刻若是他这个主将退了,这关墙上的军心,立刻就会乱!
“慌什么!看清楚!那东西只有一个!就算它真能飞过来,又能带多少炸药桶?而且刚才的军议你们都忘了吗?他们敢在这里升空,那是自寻死路!说不准还没飘过来,就要被狂风裹挟着,自己撞到那崖壁上粉身碎骨了!”
“有何可惧?!”
李煊赫这番怒喝,总算是让那些惊慌失措的将校稍微安静了一些,连带着士卒们也渐渐冷静下来。
所有人都只能继续盯着那个升空的热气球,手心里捏了一把冷汗。
而事情的发展,似乎也印证了李煊赫的判断。
那热气球晃晃悠悠地上升到了峡谷半空,被横风吹得东倒西歪,下方的吊篮更是剧烈摇晃,看起来随时都会倾覆。
“看!快看!”
一名蜀军士卒指着半空,喜悦大叫起来。
只见那热气球,似乎是因为操作不当,或者是一阵突如其来的旋风,在半空中猛地打了个旋,直接失去了控制,被狂风裹挟着,狠狠地撞向了东侧那突出的岩壁!
“砰!”
巨大的布囊瞬间被岩石划破,火焰席卷,整个热气球化作一团火球,从半空中坠落,砸在了峡谷深处。
看到这一幕,关墙上的蜀军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震天欢呼声!
“撞死了!那东西自己撞死了!”
“好!老天保佑!”
然而。
这欢呼声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荆襄大营那边,仅仅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又有新的热气球,被推了出来。
这一次,辅兵们很明显有了经验,拉拽着绳子,控制着上升的速度,稳稳当当地,让其一点一点向上攀升。
无论风怎么吹,他们都将热气球控制在荆襄大营的正上方。
最终。
当下方那几根长达百丈的麻绳崩得笔直的时候,那热气球,已然停留在了高空之中!
它没有飘过来。
也没有落下。
倒像是一只眼睛,静静地悬挂在剑门关的北面。
关头上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蜀军士卒们面面相觑,不明白敌军费了这么大劲,死了那么多人,把这东西送上半空,就这么高高悬着,到底图个什么。
李煊赫眯着眼睛,看着高空中的那两个黑点。
以他的目力,只能勉强看到那吊篮中的人,似乎也在朝着这边张望。
他们会做什么呢?
就那般高高悬着,不过来投炸药,也不落下,难道是...
李煊赫突然灵光一闪,咬牙切齿地低吼了一声:
“竟狡诈至此么!”
程武在一旁还没反应过来:“王爷?他们不过来,对咱们没有威胁啊...”
“他们当然不会过来!”
李煊赫恨声道:“他们现在悬在那个高度!从那里往下看,整个剑门关,乃至关内大营!全都一览无余!”
程武身子一震,明白过来。
娘的,那不就是只眼睛?!以前需要用无数斥候的命去填,用细作潜伏才能摸清的防务情报!现在,他们只需要坐在那个吊篮里,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仗,竟然还可以这么打?!
而就在他们为这异想天开的探查方式而震撼的时候,两侧悬崖上,又有了动静。
那些爬上两侧岩壁、搭建了悬空栈道的荆襄士卒,果然没有妄图继续将那简陋的栈道延伸到关墙上。
他们卡在了一个很是恶心的位置,刚好在关墙守军的弓弩和投石机的有效攻击距离之外!而且,比关墙还要高出十几丈!
蜀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荆襄士卒,在岩台的内侧,放了什么东西。
“轰隆--!”
一连串爆炸声,从两侧的绝壁上传来。
待到烟尘散去,众人这才看清,原来荆襄的士卒,竟是用炸药桶,在那岩壁上,开出了一个个坑洞!
随后,他们将几十门木身铁箍炮,一寸一寸地,给吊了上去!
在那些被炸出的浅洞内,炮车被安置固定。
然后。
那几十个黑洞洞的炮口,缓缓下压,对准了下方那一览无余的剑门关关门和关墙!
李煊赫呆住了。
因为火炮被架在了高处,原本仰射的劣势荡然无存,变成了居高临下的俯射!
这下好了!
敌军的火炮能够从天而降,轻松地打到关墙上。
而关上的守军,却因为仰角和射程的问题,根本摸不到那些崖壁上的炮位!
单向挨打!
李煊赫咬着牙关,眼睛都红了。
他原以为,这所谓的总攻,是和之前一样,陆沉会仗着奇技淫巧,拿人命来填这座雄关。
他还想着依托地利,把荆襄大军打退!
谁知道。
这仗他娘的还一刀没砍。
陆沉就搞出了这种颠覆常理、不讲武德的恶心战术!
“散开!快散开--!!!”
他的军令还没传出去,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两侧崖壁上的炮阵,接连开火了。
硝烟弥漫,炮弹呼啸着从天而降,砸在了剑门关的关墙上。
青石碎裂,木屑横飞。
只一瞬间,关上的守军被这从天而降的炮火压制得灰头土脸,只能拼命寻找位置躲避,连头都不敢抬,更别提组织什么反击了。
而就在这不讲道理的炮火中。
荆襄大营的营门,轰然大开。
借着两翼崖壁发起的掩护,中军战鼓擂动,声震九霄。
攻坚兵力,出营了。
在李煊赫那择人欲噬的目光中,无数扛着云梯、握着横刀的黑甲士卒,踩着泥泞的古道,咆哮着,洪流般漫向了那在炮火中颤抖的关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