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8章 民国二十一年的师父 (第2/2页)
“这位小兄弟,瞅着面善啊。”
陈十安张了张嘴,嗓子却哽住了。
眼前这个人,后来活了一百多岁,抠门又贪吃,骂人嗓门能传二里地,却总是拿命守护着自己。
如今他站在雪地里,二十郎当岁,正冲他咧嘴笑。
“咋,冻傻了?”年轻人拿木棍虚点他,“这荒山野岭的,你一个人,遇到野猪可就糟了。”
“我是个游方的郎中。”陈十安咽口唾沫,“在这里迷了方向。”
“郎中?”年轻人眼睛一亮,凑近了,鼻子抽了抽,“哎呀妈呀,同行啊!”
陈十安心里咯噔一下,身上挎着的箱子里装的是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都会看些啥病?”
“虚病。”陈十安随口说,“惊吓,癔症,小儿夜啼。”
年轻人脸上的笑一顿,再咧开的时候,亲热里多了三分打量。
“巧了。”他说,“我也是治虚病的。”
雪地里,两个治虚病的郎中互相打量。
“这年头顶风冒雪赶路的虚病郎中,可不多见。”年轻人把药箱往肩上颠了颠,“世道乱,胡子多,奉天又让小矮子占了,正经大夫都猫起来了,你一个人跑这里来嘎哈?”
“因为穷。”陈十安说,“不出来就得饿死。”
“这倒是句实在话。”年轻人乐了,“我就住前头山里。天眼瞅就黑透了,这雪还得下,你一个人蹚不出去。这样吧,你先跟我上山,好歹对付一宿。”
“那敢情好。”陈十安装模做样的闻,“还没请教,您贵姓?”
“免贵姓陈,陈镇岳。”
陈十安心跳漏了半拍,这个人,他喊了一辈子师父,头一回听这张年轻的脸自报家门,咋就觉得怪怪的呢。
“我姓安。”陈十安说,“家里行小,人都叫我小安子。”
“小安子?”陈镇岳咂摸了一遍,“好名字啊,叫着顺口!走走走,咱先回去,你跟紧喽,这雪窝子里有胡子,专拣落单的下手。”
二人一路往山里走,陈镇岳那张嘴就没闲着。
“小安子,你猜我这趟下山挣着啥了?”
“诊金?”
“二斤粘豆包!”陈镇岳把药箱拍了拍,得意得不行,“王寡妇家闹虚病,夜夜听见灶王爷咳嗽。我一瞅,啥灶王爷,她家供的保家仙嫌她上的供鸡蛋是孵过的,搁那儿赌气呢。我让她换了供,给仙家赔了个不是,病当场就好。她非塞我二斤豆包,哎呀,这可是好玩意。”
“推不掉。”陈十安憋着笑,“豆包无罪。”
“哎,对喽!”陈镇岳拿胳膊肘捣他,“你这人,上道!”
陈十安走在旁边,听着这熟悉的碎嘴子,心里又酸又热。
老头子年轻时的声音,跟一百年后一模一样,只是少了些沧桑感。
走了差不多一个时辰,雪幕里出现一挂灯笼,灯笼底下,立着一座老木门楼。
门楼两丈来高,黑松木的柱子,让岁月浸得发亮,门楣上刻着十个大字:
先敬其存在,再断其因果。